宋元時期朱子年譜述錄 - 尹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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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時期朱子年譜述錄

四川大学古籍所 尹  波

朱熹年譜,據文獻記載,最早爲門人李方子編纂的《朱文公年譜》三卷。隨着朱熹理學思想成爲封建社會的統治思想以及科舉考試、讀書做官的敲門磚之後,爲朱熹修譜者代不乏人,自宋至今,年譜叠出,多達五十餘種。近代以來,容肇祖先生即撰有《記正德本<朱子實紀>並說朱子年譜的本子》[i]一文,篳路襤褸,功不可沒。今筆者就其所見,成《述錄》一篇。先錄譜名、卷數、編者、版本、出處諸項資料,次加按語,予以考證。不當之處,祈指正焉。

朱文公年譜三卷  右先生門人李方子所編也。盧壯父刻之於瑞陽者爲三冊,倪灼刻於康廬者爲一冊。今兩存之。  趙希弁《郡齋讀書志》附志卷上

按:《直齋書錄解題》卷七題“《紫陽年譜》三卷,朱侍講門人、通判辰州、昭武李方子公晦撰。”卷十八題“《晦庵集》一百卷《紫陽年譜》三卷。”可見譜名有二,卷數實一,說明屢經翻刻。李方子,字公晦,號果齋,嘉定七年進士。除此譜外,還有《傳道精語》三十卷後集二十六卷諸書[ii]。《道園學古錄》卷八《光澤縣雲岩書院記》云:“(光澤)邑南三里有雲岩書院,故基在焉。故宋國子錄、通守辰州李先生方子講學之處也。先生祖、子、孫三世受學先子之門……先生所爲《朱子年譜序》,知其於朱氏之學確守而不變,所謂毫分縷析,致知力行,蓋終身焉。”今《全宋文》卷六七〇二輯有佚文一卷,中有錄自宋刻本《晦庵先生語錄•文公年譜序》殘文:“高弟黃榦論次事狀,辭義嚴密,敢摭綱要,綴以管穴,繫語下方。”說明以黃榦撰朱熹《行狀》爲主,繫事編年。魏了翁爲之作序:“吾友李公晦方子嘗輯先生之年行,今高安洪史君友成爲之鋟木,以壽其傳。高安之弟天成囑余識其卷首。”[iii]檢正德《瑞州府志》卷五:洪友成,朝請郎,紹定三年知瑞州。紹定四年知州爲趙希伋。說明《朱文公年譜》的刊刻在紹定三年,這也是第一次刊刻。其後迭經翻刻,如赵希弁所云盧壯父,據正德《瑞州府志》所載,淳祐四年至七年間知瑞州,亦刊刻之,或許就是紹定三年版。倪灼淳祐間知南康軍,“因慨慕前賢,力行惠政,別創二賢祠於郡學右”[iv],曾跋《周元公年譜》[v],又刻《朱文公年譜》。趙希弁《附志》刊刻於淳祐九年,其所著錄當爲近世所見之書。可見《朱文公年譜》亦在淳祐九年之前刊刻。而《直斋書錄解題》所題《紫陽年譜》,既與《文集》合刻,又有單刻之本,可見其流傳之廣、翻刻之多了。《景定建康志》卷三三《書版》著錄:“《朱文公年譜》一百二十版。”則又是一次翻刻了。方回《瀛奎律髓》卷四二:“門人李方子爲編年。”或是再一次翻刻。

李方子《年譜》佚文,真德秀《西山讀書記》卷一三輯有之,云:“李方子爲《文公年譜》,今剟其要附此。”宋輯《經濟文衡》前集卷一亦云:“先生年譜云”,卷六續集云:“按李國錄方子撰先生年譜曰”,亦摘引其佚文。《宋名臣言行錄》外集卷一二末云:“並李方子撰行實。”實即年譜也。今人束景南輯而彙之,見《朱熹年譜長編》附錄。蓋李氏年譜,其可概見也。

李方子《朱文公年譜》刊印之後,就有人指出其誤,如祝穆,在《朱文公易簀私識》云:“穆觀近歲所編《文公朱先生年譜》,其書易簀時事頗有疑誤,恐不容無辨。蓋先生以建炎庚戌生,以慶元庚申三月薨於考亭所居之正寢。是歲春,先生故宅之前,其山絕頂,有數百年合抱之木一株,勢干雲霄,一旦忽爲巨風所拔。夏六月,溪流大漲,素所未有,宅前之岸爲洪濤捲去數百尺。則所謂木稼山頹,大賢之厄,其關於造化盛衰之運固如此。今《年譜》所書,則謂是日大風拔木,洪流崩岸,二異併見於易簀一日之間,則其事近怪,能無駭聽?竊謂不若改是日爲是歲,則可紀實矣。至於先生疾革,則惟仲子監酒公侍,而季子侍郎公時方調官中都,先生首索紙筆,作季子書與之訣別,次作勉齋黃公書先生之婿,又其次欲作通守范公書先生姪婿,則手弱不復能運筆,亟命仲子代書,尚力疾塗竄一二字,且拳拳皆以編輯《禮書》爲囑。纔扶就枕,奄然而逝。今《年譜》所書,乃謂先作黃、范二書,而後作季子書,則其事失倫,何以垂範?昔第五倫視兄子及己子且不能無別,曾謂先生治命而顛倒其親疏之序乎?切謂行狀所紀先後,已得其實,固不當復爲異同也。愚以幼孤,先生念其外家子,數育于家塾。方易簀時,實與童子執燭之列,追念當時所見,恍然如昨日事,謂宜刊正,而《年譜》摹板乃建安書院掌之。僭嘗以此二疑白之富沙知郡實齋王公,許以更定而未果,輒私識之,庶幾吾黨史之士尚有考焉。”[vi]按祝穆,字和父,移居崇安。曾祖祝確爲朱熹外祖。穆少從朱熹受業,故予朱熹事迹,知之甚悉。從文中所云:“《年譜》摹板乃建安書院掌之。僭嘗以此二疑白之富沙知郡實齋王公”之句,可知建陽建安書院亦曾摹板朱熹年譜。實齋王公即王遂,《宋史》卷四一五有傳。王遂《建安書院記》有曰:“淳祐三年夏,前建安太守王公(埜)移書今郡守王遂:‘……因室而營書院……埜不及記其事而落其成。”[vii]可見建安書院此次摹板在淳祐三年之際。

又,宋編《愛日齋叢鈔》卷二載:“按《文公年譜》,乾道三年,如長沙,訪張宣公。道昭武,謁黃端明。先之以書云:‘將頓首再拜於堂下,伏惟坐而受之,使得自進於門人弟子之列’。”王柏《魯齋集》卷一三《跋朱子帖》有云:“乾道丁亥秋,文公朱先生訪張宣公於長沙。道由昭武,拜端明黃公中於里第。先之以長書,其辭前後有曰:‘八月十一日,具位朱某敢齋沐裁書,請納再拜之禮於尚書端明丈台座云云。今日之來,蓋將頓首再拜於堂下,以償夙昔之願。伏惟明公坐而受之,使得自進於門人弟子之列,而不孤其所以來之意,則某之幸也。向往之深,不自知其越僭,敢以書先於將命者,而立於廡下,以聽可否之命。’其書見於文集(筆者按:見於《晦庵集》卷三七)。九月抵長沙,此書則在長沙時遺東萊先生呂成公之手筆也。故書中首言見端明事,稱其德履,且自愧浅之爲丈夫。時朱子年三十有八。……嘉定乙亥,金華後學王柏受是書於成公門人獨善汪公大度之家。”

朱子年譜一卷江西巡撫採進本  宋袁仲晦撰。此本前有朱子後裔懷慶序,謂因各本不同,乃訂正重刊。《四庫總目》卷五九

《續文獻通考》卷一六四《經籍考》亦載:《朱子年譜》一卷,舊本題袁仲晦撰。仲晦里貫未詳。臣等謹案:陳振孫《書錄解題》有《紫陽年譜》三卷,李方子公晦所撰,馬《考》載之。此書題目及撰人、卷數俱不同,蓋別爲一本也。

筆者按:既云袁仲晦撰,而仲晦里貫未詳,“校以王懋竑本,此本猶多漏略”(《四庫總目》卷五十九),疑當爲後人托名所作。其所出應來自李方子本。

朱文公年譜大略  蔡模撰。

按:蔡模,字仲覺,號覺軒,蔡元定之孫,蔡沈之子。蔡元定、蔡沈曾從朱熹學。著有《孟子集疏》、《論語集疏》、《大學衍說》、《續近思錄》諸書。今《全宋文》卷七四七四輯有錄自《蔡氏九儒書•覺軒公集•書朱文公年譜大略》一文,末云:“謹以家世本末具著右方,而表年繫事,序次如左。”方回《瀛奎律髓》卷四二載:“門人李方子爲編年,至蔡模爲年譜,益詳。按年譜:淳熙二年乙未夏五月,東萊呂公來訪,講學於寒泉精舍,留止旬日。餞東萊至鵝湖。陸九齡子壽、九淵子靜、刘清之子澄來會,相與講其所聞。二陸俱執己見,不合而罷。”可見蔡模所撰年譜,元至元年間猶在(據《瀛奎律髓》自序),並且較李方子所編年譜“益詳”。試將蔡模此段文字與李方子此段文字比較:

淳熙二年,東萊呂公自東陽來,留止寒泉精舍旬日。相與掇周子、程子、張子書關大體而切日用者,彙次成十四篇。蓋凡學者所以求端用力,處己治人之要,與夫辨異端,觀聖賢之大略,皆粗見其梗概,號《近思錄》。先生曾語學者曰:“四子,六經之階梯;《近思錄》,四子之階梯。”以言爲學者當自此而入也。真德秀《西山讀書記》卷三一

淳熙二年乙未夏五月,東萊呂公自東陽來,留止寒泉精舍,旬日歸。先生送之至信之鵝湖寺。江西陸九齡子壽、弟九淵子靜及清江劉清之子澄皆來會。滕珙《經濟文衡》前集卷一

淳熙二年,東萊自東陽來,留止寒泉精舍旬日。相與掇周、程、張書關大體而切日用者,彙次成十四篇,號《近思錄》。先生嘗謂學者曰:“四子,六經之階梯;《近思錄》,四子之階梯。”以言爲學者當因此而入也。壽餞東萊至鵝湖。陸子壽、子靜、劉子澄來會,相與講其所聞。二陸執所見,不合而罷。李幼武《宋名臣言行錄》外集卷十二

從上述文字可以看出,蔡模所撰《年譜》與宋人轉引李方子《年譜》其差異僅在個別字句上,甚至不排除轉引者隨意摘錄原文而形成的這種差異。然蔡模爲蔡元定之孫,其生活時代晚於李方子,故撰年譜時,或參考了李方子所撰年譜,又從蔡元定,蔡沈處獲悉了不少朱熹事迹,故纔較李譜“益詳”。

葉紹翁《四朝聞見錄》丁集《慶元黨》載:今以《文公年譜》考之;又云:蔡本作二年十月;又曰:以蔡、李所著二年譜考之。蔡指蔡模,李指李方子。說明葉紹翁撰《四朝聞見錄》時,蔡、李二年譜已經面市了,並且還有差異。葉紹翁曾師事叶適,與真德秀善(一一七八——一二三五)。《四朝聞見錄》丙集《真文忠諡議》載:“紹翁甲戌載真文忠諡事,後以呈似紫薇程公許。公惠紹翁以尺牘,曰‘《聞見錄》二帙,並沐示教’。”按:甲戌爲嘉定七年(一二一四),或咸淳十年(一二七四),嘉定七年時,真德秀尚在世。咸淳十年時,程公許(一一八一——一二五一)已過世,既云“諡事”,又“呈紫薇程公許”,甲戌二字定有誤。今從真德秀諡議爲准,定《四朝聞見錄》成書當在端平二年真德秀卒後。既引用蔡本,也可證明當時蔡模本流傳於世了,與李方子《年譜》所距或不相遠也。二本並行,故至元時方回猶能見之,《桐江續集》卷二五有《正月十九日四更起讀<朱文公年譜>至天大明賦十二首》詩。

朱子繫年錄  錄朱子之遺事而繫之以年也。王柏編  《魯齋集》卷一三

按:王柏(一一七九——一二七四),字會之,號長嘯,又號魯齋。其父及大父從學於朱熹、呂祖謙。柏曾從朱熹再傳弟子何基問學。有《詩疑》、《書疑》、《讀易記》、《讀書記》諸書。今《魯齋集》卷一三《朱子繫年錄跋》云:“《朱子繫年錄》者,錄朱子之遺事而繫之以年也。先生舊有年譜,門人各以意裒集,往往詳其出處者或略於講學,備其著述者或缺於事實,殊恨未周。某生也晚,曾不獲侍滄洲之杖屨,高山景行,寤寐不忘。近年以来得先生遗書一二而潛心焉,每欲考先生著述之前後,以驗其進德之序,文字缺略,力所未能。暇日搜掇,姑以其可考者類爲此篇。先之以師友之淵源,次之以致君澤民之事業,而以易簀淵冰之戒終之,故於此三節特加詳焉。置之几格,時備參訂,後有可考,又將續之。是亦魯鈍者之拙工,不足爲他人觀也。因識其歲月於後。”可見王柏所撰,亦謹至朱熹卒時之慶元六年。又“置之几格”,或僅爲手稿也。

宋太師徽國文公朱先生年譜  元都璋纂集  元刊閩本《朱文公大同集》卷首

按: 《朱文公大同集》繫陳利用嘉定五年時彙集朱熹紹興二十三年至二十七年之間任同安主簿之詩、文選集,編爲十卷。元至正壬辰,“適邑宰鄱陽都潤玉以祠宇既成,而其集初亦不傳,遂捐己貲,並纂年譜而重刊之。”[viii]都璋,字潤玉,鄱陽人。在其《年譜序》中云:“謹以紀年,序次如左。”[ix]並於《文公先生年譜》題下自述纂集體例云:“略採家譜,參以《宋史•道學》本傳,凡致君澤民,出處久遠,與夫師友淵源,著述終始,精粗本末,悉載無遺,庶學者知文公全體大用之學云。”據此,都璋應未見李方子、蔡模所撰年譜。茲舉都璋《年譜》“淳熙二年”條:“淳熙乙未二年五月,呂東萊來訪,講學於寒泉精舍。編《近思錄》成。及歸,餞於鵝湖。江西陸子壽、子靜、清江劉清之皆會,相與講其所聞。二陸執己見,不合而罷。”文字與李方子本、蔡模本不同。是本爲現存最早的朱熹年譜本,今四川大學古籍所編《宋集珍本叢刊》將之影印,吳洪澤等編《宋人年譜叢刊》亦將之整理,可資參考。既云刻之至正壬辰,譜末又有至正二十二年之語,則此譜應爲後人補刻印刷之本。

又,從束景南輯真德秀《西山讀書記》卷三一、李幼武《宋名臣言行錄》外集卷一二所引李方子《年譜》殘文來看,謹繫至慶元六年朱熹卒日,真德秀所記云:“(三月九日)是日,大風拔木,洪流崩山,哲人之萎,豈小變哉!”李幼武所記則於“豈小變哉”之後,續云:“門人范念德率同門之士祭於墓隅云:‘天之生賢,蓋亦不數。儲精孕靈,及河維嶽。厥惟孔艱,是以殊邈。先生之生,黃河其清;先生之亡,惟嶽其頹。不知何年,復此胚胎。徒友紛集,窀窆告期。山哀浦斯,雲慘風悲。临穴一慟,萬古長辭。”而都璋撰《年譜》則於末尾繫有:嘉泰初,學禁稍弛。二年,詔:朱熹已致仕,除華文閣待制,與致仕恩澤。後侂胄死,詔賜遺表恩澤,諡曰文。尋贈中大夫,特贈寶謨閣直學士。理宗寶慶三年,贈太師,追封信國公,改徽國。以其《大學》、《語》、《孟》、《中庸》訓說立於學官。淳祐元年辛丑正月,手詔以周、張、二程及朱子從祀孔子廟。元至正二十二年二月,追封齊國公,父韋齋爲獻靖公。說明後人在撰朱熹年譜時,將身後之封贈繫於譜後,至少在元代就開始了,以後代代相沿,爲朱熹研究提供了不少資料。

 


[i] 《燕京學報》1935年第18期。

[ii] 《郡齋讀書志》附志卷上。

[iii] 《鶴山集》卷五四。

[iv] 正德《南康府志》卷六。

[v] 《郡齋讀書志》附志卷上。

[vi] 祝穆《古今事文類聚》前集卷五一。

[vii] 嘉靖《建寧府志》卷一七。

[viii] 《朱文公大同集》卷首《孔公俊序》,《宋集珍本叢刊》第59冊。

[ix] 《朱文公大同集》卷首《宋太師徽國文公朱先生年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