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經皆史糾謬--兼例以《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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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經皆史糾謬--兼例以《春秋》

 

昔周室衰陵,彝倫斁圮,木鐸嶽降,弘亮鴻猷,鎔鈞六經,舄奕百代。比董子昌明大一統之義,獨尊儒術而絀百家,厥崇六經而出諸書,經以是常,道以是彰。

洎乎西晉荀勗為《晉中經簿》,昉創“甲、乙、丙、丁”四部,東晉李充修《晉元帝四部書目》,命為“經、子、史、集”,唐魏征編《隋書•經籍志》,定“經、史、子、集”至今。此古人目錄學之分,於焉四部涇渭。

夫始之《詩》、《書》、《禮》、《樂》、《易》、《春秋》,相埒曩之《三墳》、《五典》,《八索》、《九邱》,大氐先王政典,初不為經。然得素王手定,迥異古史,判為兩物,秩然成經,各得其所,的然經濟,垂憲萬世矣。

逮夫後世,憯有放言六經皆史,甚而厚貶至聖者,其非必申史,欲屈經抑聖則塙然無疑。譁世之論,本毋須道。佻巧之輩,何足算也?然今之世學絕道喪,旗靡轍亂;今之人猶陳芻狗,習非勝是,故勢當糾之、亟當糾之。以息學囿讙囂之音,清士子懵騰之目焉。

 

卷 上

古來欲混經史為同體,鎔鏐鍇於一爐,其昭然者十餘人。而後葉翼教抱道之士,深病詖辭之賊人、目論之誤世,嘗慨然駮之。諸賢所言,大抵先言愚之所欲言,竊不敢掠人之美而攘為己有,矧人微言輕輒強斥弱疑,故捃摭群議,壯己論資,於下釐而正焉:

六經皆史之論,考其濫觴,錢鍾書以為出於先秦道家之非經。其於《管錐編》中云:

《莊子•天運》記老子曰:‘夫《六經》,先王之陳蹟也,豈其所以蹟哉?’又《天道》輪扁譏桓公讀書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也已夫。’充類至盡,不特可以論儒藉,釋道經典亦若是班。(1)

儒經既為糟魄,則何經不然?況史豈非亦然?錢鍾書其言良是。後於《談藝錄》曰:

《三國志•荀彧傳》注引何劭為《荀粲傳》,記粲謂:‘孔子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然則六籍雖存,固聖人之糠秕。’云云。是則以六經為存蹟之書,乃道家之常言。六經皆史之旨,實肇端於此。(2)

六經皆史之論,先生曾考之甚詳。然指此為肇端,殆頗迂曲。蓋莊老有知,其目史固為糟魄也。

錢賓四則以為源自於劉、班之諸子皆出於王官說。其於《中國史學名著》中云:

研究他(指章學誠)的學問,該看重他講古代學術史,從《漢書•藝文志》入門,然後才有‘六經皆史’一語。他說:‘六經皆先王得位行道、經綸世宙之蹟,而非托於空言’,這是說,六經祗是古代在政治一切實際作為上所遺下的一些東西,並不是幾部空言義理的書。我們也可以改說:六經都是‘官書’。也可以說,六經都是當時衙門裏的檔案。或說是當時各衙門官吏的必讀書。這幾句話,也就是《漢書•藝文志》的‘王官之學’。(3)

苟必欲溯源,此說可鑑。然劉、班之說,原非指經為史,且明言:“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4)是大六經也。

竊謂六經皆史倡自章學誠,而其淵源似追溯於此前指經為史者即可。史上實發此嚆矢者,直是儒門中人。隋之王通於其《中說》中與薛收云:

昔聖人述史三焉:其述《書》也,帝王之制備矣,故索焉而皆獲;其述《詩》也,興衰之由顯,故究焉而皆得;其述《春秋》也,邪正之蹟明,故考焉而皆當。此三者,同出於史而不可雜也。故聖人分焉。(5)

此其分六經之體裁,揣聖人之意旨也。然則呂誠之言:“書籍之以記載現象為主者,是為史。就現象加以揅求,發明公理者,則為經、子。”(6)斯平議也。三經雖出史而不復為史,聖人之徒,曾此之不能辨。第觀其語氣,絕無揚史抑經之意也。章學誠曾於其《文史通義•易教上》提及《中說》,《文史通義•方誌立三書議》引斯語,或此正啟其端緒也。

唐之劉知己作《史通》,其卷一《六家第一》,述史家源流,便以《尚書》、《春秋》為六家之一:“自古帝王編述文籍,《外篇》言之備矣。古往今來,質文遞變,諸史之作,不恆厥體。榷而為論,其流有六:一曰《尚書》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傳》家,四曰《國語》家,五曰《史記》家,六曰《漢書》家。”(7)蓋其從古文家言也。曷知其從古文家言耶?以其卷十四《惑經》、《申左》也。清皮鹿門先生已於《經學通論•春秋》獨立兩篇以駁。

嗣後王陽明曾謂五經亦史,其為儒家钜子,何有是論?《傳習錄》卷上載:

愛曰:‘先儒論六經,以《春秋》為史。史專記事,恐與五經事體終或稍異。’先生曰:‘以事言謂之史,以道言謂之經。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經,五經亦史。《易》是包犧之史;《書》是堯、舜以下史;《禮》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謂異?’又曰:‘五經亦祗是史。史以明善惡,示訓戒。善可為訓者,特存其蹟以示法;惡可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其奸。’(8)

蓋其但求發明本心,雖為慢經之說,尚未嘗有一絲尊史。五經既為聖人刪定,如何復歸其於史?若近人李俊卿云:

經本是史文,但自經學成立以後,即變其性質。歷史之於人生,言其意義,充其量不過知往察來,懲惡勸善而止耳,而經學則有為人生規律之意義。……經學之性質既在子史之間,而非子史甚明。雖經與經說皆為史料,此自史學言之耳。(9)

愚謂以陽明子之明,反不如後學之識。其語既膚廓無當,遂為來葉開隙。如後之李贄,異端之尤,違軌於世,褊狹淺鄙,乃颺言:

夫《六經》、《語》、《孟》,非其史官過為褒崇之詞,則其臣子極為讚美之語。又不然,則其迂闊門徒、懵懂弟子,記憶師說,有頭無尾,得後遺前,隨其所見,筆之於書。後學不察,便謂出自聖人之口也,決定目之為經矣,孰知其大半非聖人之言乎!縱出自聖人,要亦有為而發,不過因病發藥,隨時處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闊門徒云耳。藥醫假病,方難定執,是豈可遽以為萬世之至論乎?然則‘六經’、《語》、《孟》,乃道學之口實,假人之淵藪也,斷斷乎其不可以語於童心之言明矣。(10)

其囂囂然必欲毀儒為盜而方罷,硜硜然必欲貶經入史而後快,復謂:

經史一物也。史而不經,則為穢史,何以垂戒鑒乎?經而不史,則為說白話矣,何以彰事實乎?故《春秋》一經,春秋一時之史也。《詩經》、《書經》,二帝三王以來之史也。而《易》經則又示人以經之所自出,史之所從來,為道屢遷,變易匪常,不可以一定執也,故謂六經皆史可也。(11)

其倡童心說,攻偽道學,固無可厚非。然詆訐聖教也如此,甚甚矣。“六經皆史”,似昉見於此。

清代有錢大昕者,力挺史學,謂經史無二。其為趙翼《廿二史劄記》作序云:

經與史豈有二學哉?昔仲尼贊修六經,而《尚書》、《春秋》實為史家之權輿。漢世劉向父子校理秘文為《六略》,而《世本》、《楚漢春秋》、《太史公書》、《漢著紀》列於春秋家,《高祖傳》、《孝文傳》列於儒家,初無經史之別。厥後蘭台、東觀,作者益繁,李充、荀勗等創立四部,而經史始分,然不聞陋史而榮經也。……嗣是道學諸儒講求心性,懼門弟子之氾濫無所歸也,則有訶讀史為玩物喪志者,又有謂讀史令人心粗者。此特有為言之,而空疏淺薄者托以藉口,由是說經者日多,治史者日少。彼之言曰:經精而史粗也,經正而史雜也。予謂經以明倫,虛靈玄妙之論,似精實非精也;經以致用,迂闊刻深之談,似正實非正也。”(12)

此是書籍目錄之分,經史何嘗無分?且不論六經大義何如,以事理論之。經非無道事,史非無言理,然經重理,史重事,故從其重而分焉。則經精史粗,經正史雜之說,不為懸想明矣。錢以“經以明倫,虛靈玄妙之論,似精實非精也;經以致用,迂闊刻深之談,似正實非正也”之躛言,強為之說焉耳。其所謂“訶讀史為玩物喪志”,蓋指程顥之評門生謝良佐也。宋之道學,誠然不重史。朱子斥江浙史學,曰:“史什麼學?祗是見得淺。”(13)其所以如是論者,蓋恐史亂心意,此見於與呂祖謙書中可知:“示喻令學者兼看經史,甚善,……恐亦當令多就經中留意為佳。蓋史書鬧熱,經書冷淡。後生心志未定,少有不偏向外去看,此亦當預防也。”(14)其論陳亮:“看史祗如看人相打。相打有甚好看處?陳同甫一生被史壞了。”(15)故朱子以為讀書之序,必應如程子所教先經後史,云:“程夫子教人先讀《論》、《孟》,次及諸經,然後看史,其序不可亂也。”(16)

今程朱若在,聞六經無非史學、孔子不過良史之宏論,未卜作何想?然則,愚知程朱喟然永嘆則必矣!

夫真高張六經皆史之大纛,大書特書者,蓋清代章學誠也。章氏自謂資質椎魯,於經訓未見領會。錢賓四以其《家書六》與《與族孫汝楠論學術》中自述作傳略云:

幼多病,十四歲《四子書》尚未卒業。十五六歲時,讀書絕騃滯,日不過二三百言,猶不能久識。為文,虛字多不當理。廿一二歲以後,駸駸向長,縱覽群書,尤好史部。(17)

錢鍾書謂章氏“知博學不能與東原、容甫輩比,遂沾沾焉以識力自命”,(18)其或如趙翼自云般“資性粗鈍,不能研究經學,惟歷代史書事顯而義淺,便於流覽,爰取為日課,(19)恐非謙詞。想來經學難究,轉而史學也。其著《文史通義》倡史義、史德,力主史學經世。然章氏“沒有寫過有關歷史的書,祗寫了些地方誌,雖亦有關史學,但究已是史學旁支”,(20)平生以經世自勉,實不審其地方誌何以經世?波及後來幾人?而獨以六經皆史說最為名世。其《文史通義》開卷即稱:“六經皆史也。古人不著書,古人未嘗離事而言理,六經皆先王之政典也。”(21)《答客問上》、《方誌立三書議》等篇悉有論述。六經皆史,若指六經皆史材,愚固無間然。誠如呂誠之所言:“愚謂今言整理國故,識古書悉為史材則通,謂六經皆史則非。”(22)梁任公曾謂:

章實齋說:‘六經皆史。’這句話我原不敢讚成,但從歷史家的立腳點看,說‘六經皆史料’,那便通了。既如此說,則何止六經皆史,也可以說諸子皆史,詩文集皆史,小說皆史。因為裏頭一字一句都藏有極可寶貴的史料,和史部書同一價值。(23)

群經之中如《尚書》, 如《左傳》,全部分殆皆史料。《詩經》之中含有詩史性質者亦屬純粹之史料,前既言之矣。余如《易經》之卦辭爻辭,即殷周之際絕好史料。……又豈惟書籍而已?在尋常百姓家故紙堆中往往可以得極尊貴之史料。試舉其例:一商店或一家宅之積年流水帳簿,以常識論之,寧非天下最無用之物?然以歷史家眼光觀之,倘將同仁堂、王麻子、都一處等數家自開店迄今之帳簿及城間鄉間貧富舊家之帳簿各數種,用科學方法一為研究整理,則其為瑰寶,寧復可量?(24)

然則章氏之意,乃是直指六經皆史學而已。若謂六經原皆先王之政典,則是,蓋《詩》、《書》、《禮》、《樂》、《易》、《春秋》先孔子而有;今謂六經皆先王之政典,則非,六經既經孔子刪定,則非原樣可知。見《史記•孔子世家》載:

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追蹟三代之禮,序《書》傳,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足,則吾能徵之矣。’觀殷夏所損益,曰:‘後雖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質。周監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故《書》傳、《禮》記自孔氏。孔子語魯大師:‘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縱之純如,皦如,繹如也,以成。’‘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旨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後有王者舉而開之。《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為《春秋》,筆者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25)

清今文學家廖季平有云:“《春秋》未修之先,有魯之《春秋》;《書》、《詩》、《禮》、《樂》未修之先,亦有帝王之《書》、《詩》、《禮》、《樂》。修《春秋》,筆削全由孔子;修《詩》、《書》、《禮》、《樂》,筆削亦全由孔子。”(26)其及門蒙文通曾云:“未定之六籍,亦猶齊、楚舊法世傳之史耳,巫師優為之。刪定之書,則大義微言,燦然明備,唯七十子之徒、鄒魯之士、薦紳先生能言之。”(27)以六經皆先王政典而證六經皆史更無以立。

章氏《經解》篇云:“六經初不為尊稱,義取經綸為世法耳,六藝皆周公之政典,故立為經。”(28)六藝皆周公之政典故立為經?是何言歟?一者,六藝非盡為周公之政典;二者,六藝乃是孔子刪定始為經。六藝皆周公之政典,此古文家家言也。其於《易教》中既知“夫子語顏淵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是斟酌百王,損益四代,為萬世之圭臬也”,(29)於《答客問下》篇亦謂“夫子未刪之《詩》、《書》,未定之《易》、《禮》、《春秋》,皆先王之舊典也。然非夫子之論定,則不可以傳之學者矣”,(30)不虞竟又舉周公以黜孔子,以為孔子學周公而已,不得謂之集大成。其《原道》篇云:

周公成文、武之德,適當帝全王備,殷因夏監,至於無可復加之際,故得藉為製作典章,而以周道集古聖之成,斯乃所謂集大成也。孔子有德無位,即無從得製作之權,不得列於一成,安有大成可集乎?非孔子之聖,遜於周公也,時會使然也,……周公集群聖之大成,孔子學而盡周公之道。斯一言也,足以蔽孔子之全體矣。‘祖述堯舜’,周公之志也;‘憲章文武’,周公之業也。一則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再則曰:‘甚矣吾衰,不復夢見周公。’又曰:‘吾學《周禮》,今用之。’又曰:‘鬱鬱乎文哉!吾從周。’哀公問政,則曰:‘文、武之政,佈在方策。’或問‘仲尼焉學?’子貢以謂‘文武之道,未墜於地。’‘述而不作’,周公之舊典也;‘好古敏求’,周公之遺籍也。……故隋唐以前,學校並祀周、孔,以周公為先聖,孔子為先師,蓋言製作之為聖,而立教之為師。(31)

此古文舊說,諓諓之辭耳。愚雖不敏,然絕不敢苟同。苟如是,孔子之聖何見?欣見晚世今文學派皮鹿門、廖季平、康南海三先生,皆曾各自於其《經學歷史》、《知聖篇》、《孔子改制考》駁斥古文經學之餘,亦已然反詰章氏。以次迻錄三先生文:

孔子所定之《詩》、《書》,以為並無義例;則孔子於《詩》、《書》,不過如昭明之《文選》、姚鉉之《唐文粹》,編輯一過,稍有去取。王柏又作《詩疑》、《書疑》,恣意刪改,使無完膚,而《詩》、《書》大亂矣。孔子所作之《春秋》,以為本周公之凡例;則孔子於《春秋》,不過如《漢書》之本《史記》、《後漢書》之本《三國志》,鈔錄一過,稍有增損。杜《注》、孔《疏》又不信一字褒貶,概以為闕文疑義;王安石乃以《春秋》為斷爛朝報,而《春秋》幾廢矣。凡此皆由不知孔子作《六經》教萬世之旨,不信漢人之說,橫生臆見,詆毀先儒。始於疑經,漸至非聖。或尊周公以壓孔子,(如杜預之說《春秋》是)或尊伏羲、文王以壓孔子,(如宋人之說《易》是)孔子手定之經,非特不用以教世,且不以經為孔子手定,而屬之他人。經學不明,孔教不尊,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故必以經為孔子作,始可以言經學;必知孔子作經以教萬世之旨,始可以言經學。(32)

宰我、子貢以孔子‘遠過堯舜’,‘生民未有’。先儒論其事實,皆以歸之六經。舊說以六經為帝王陳蹟,莊生所謂‘芻狗’,孔子刪定而行之。竊以作者謂聖,述者為賢,使皆舊文,則孔子之修六經,不過如今之評文選詩,縱其選擇精審,亦不謂選者遠過作者。夫述舊文,習典禮,兩漢賢士大夫與夫史官類優為之,可覆案也,何以天下萬世獨宗孔子?則所謂立來、綏和、過化、存神之蹟全無所見,安得謂‘生民未有’耶?說者不能不進一解,以為孔子繼二帝三王之統,斟酌損益,以為一王之法,達者獻之王者,窮者傳於後世。纘修六經,實是參用四代,有損益於其間,非但鈔襲舊文而已。執是說也,是即答顏子兼采四代,《中庸》之‘祖述’、‘憲章’,《孟子》之‘有王者起,比來取法’也。(33)

孔子為教主,為神明聖王,配天地,育萬物。無人無事無義,不圍范於孔子大道中,乃所以為生民未有之‘大成至聖‘也。而求孔子之大道,乃無一字,僅有弟子所記之語錄,曰《論語》,據赴告策書鈔謄之斷爛朝報,曰《春秋》耳。若《詩》、《書》、《禮》、《樂》、《易》,皆伏羲、夏、商、文王、周公之舊典,於孔子無與,則孔子僅為後世之賢士大夫,比之康成、朱子,尚未及也,豈足為生民未有、範圍萬世之至聖哉?章實齋謂集大成者周公也,非孔子也,其說可謂背謬極矣!然如舊說,《詩》、《書》、《禮》、《樂》、《易》,皆周公作,孔子僅在明者述之之列,則是說豈非實錄哉?漢以來皆祀孔子為先聖也。唐貞觀乃以周公為先聖,而黜孔子為先師。孔子以聖被黜,可謂極背謬矣。然如舊說,《詩》、《書》、《禮》、《樂》、《易》,皆周公作,孔子僅在刪贊之列,孔子之僅為先師而不為先聖,比於伏生、申公,豈不宜哉?然以《詩》、《書》、《禮》、《樂》、《易》,為先王周公舊典,《春秋》為赴告策書,乃劉歆創偽古文後之說也。歆欲奪孔子之聖,而改其聖法,故以周公易孔子也。漢以前無是說也。(34)

三先生干城禦侮,意辭大致相類。今古文經兩家素爭孔子、周公之上下,六經之誰為,然初本非如此,劉歆之《移讓太常博士書》,初猶以孔子為尊,以六經為其親著;班固《藝文志》以《七略》為藍本,而屢稱孔子,不道周公。迨漢明帝學校並祀周孔,鄭君以周公為先聖,孔子為先師,蓋古文家厥奪孔子之功,歸諸周公,則作者為聖,述者為師矣。後世淺者憯妄更甚,殆非劉、班所能料,亦非劉、班所願見,然其尤不可逭也。章氏蹈襲其說,而嗤者頗眾,國學大師馬一浮亦深不以為然,為此同裏愧煞。於《泰和宜山會語》中云:

吾鄉章實齋作《文史通義》,創為‘六經皆史’之說,以六經皆先王政典,守在王官,古無私家著述之例,遂以孔子之業並屬周公,不知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乃以其道言之。若政典,則三王不同禮,五帝不同樂,且孔子稱《韶》《武》,則明有抑揚,論十世,則知其損益,並不專主於‘從周’也。信如章氏所之說,則孔子未嘗為卜,不得系《易》;未嘗為魯史,亦不得修《春秋》矣。《十翼》之文,廣大悉備,太卜專掌卜筮,豈足以知之;筆削之旨,游、夏莫贊,亦斷非魯史所能與也。‘以吏為師’,秦之弊法,章氏必為逥護,以為三代之遺,是誠何心!(35)

馬一浮又曾云:“《太史公自序》附於《春秋》,史部本為經之支流,後世史書多不足以語此,惟《綱目》為有此義。章實齋所云‘六經皆史’,實顛倒見耳。”(36)

章氏屢引夫子“述而不作”之語,以為六經皆周公舊典而孔子無作之據。如《言公上》篇:“夫子曰:‘述而不作。’六藝皆周公之舊典,夫子無所事作也。”(37)廖季平曾謂:“其云‘述而不作’,言‘不作’即作也,言‘述’即非述也。”(38)解似牽強。孔子自謂“述而不作”,竊謂早歲之語也。而後有作,容想念之轉變。不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39)乎?以此。不爾,則孔子時所謂“作”者,自行創作之意也,而六經之作,皆有所本。故“述而不作”之說,烏得為孔子與六經無涉之據?章氏又謂:

《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不離器,猶影不離形,後世服夫子之教者自六經,以謂六經載道之書也,而不知六經皆器也。……夫子述六經以訓後世,亦謂先聖先王之道不可見,六經即其器之可見者也。後人不見先王,當據可守之器而思不可見之道。……而儒家者流,守其六籍,以謂是特載道之書耳。夫天下豈有離器言道,離形存影者哉?彼舍天下事物、人倫日用,而守六籍以言道,則固不可與言夫道矣。”(40)

先聖先王之道自不可見,此庸待繞舌乎?章氏既言道不離器、六經皆器,則何不能守六經?道固在此器之中,道亦在天下事物之中,何有相悖?但見其言之背耳。彼謂“舍天下事物、人倫日用,而守六籍以言道,則固不可與言夫道”,實射漢、宋兩學也。錢賓四於其《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一書中謂章氏所以唱六經皆史之說者,“蓋所以救當時經學家以訓詁考覈求道之流弊”,(41)引據論云:

實齋著《通義》,實為箴砭當時經學而發,此意則知者甚尠。實齋《上辛楣宮詹》一書,頗道其崖略。謂:‘學誠從事於文史校讎,蓋將有所發明,然辨論之間,頗乖時人好惡,故不欲多為人知,所上敝帚,乞勿為外人道也。 ……世俗風尚,必有所偏,達人顯貴之所主持,聰明才雋之所奔赴,其中流弊,必不在小,載筆之士,不思救挽,無為貴著述矣。苟欲有所救挽,則必逆於時趨……’此絕非泛泛牢騷語,所謂‘世俗風尚’,即指經學,《通義》、《校讎》兩書則為挽救經學流弊而作,其意甚顯白。(42)

是說甚善。滿清文網既密,乾嘉學人惟攻漢學,鮮有經濟之旨,章氏遂乘患相攻,明知“《六經》之於典籍也,猶天之有日月也”, (43)猶昌六經皆史、史學經濟之說。且不徒攻訐漢學,猶有宋學也。蓋無論宋、漢學,咸守六經。然若謂六經皆史之說緣此,則章氏於《報孫淵如書》中,甚謂盈天地間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學,何解?曰:身為史家大史學也。此諒是前承王世貞,王氏曾曰:“天地間無非史而已,三王之世,若泯若滅,五帝之世,若存若亡。噫。史其可以已耶。《六經》,史之言理者也。”(44)而以其所見,史學之大,無與儀比。苟依其論,莫如國學名可以休,代以史學名可矣。儻云史學可該一切,則馬一浮先生以為六藝統諸子,六藝統四部,且謂“六藝不唯統攝中土一切學術,亦可統攝現在西來一切學術。”(45)亦不為過矣。馬一浮論史曰:

司馬遷作《史記》,自附於《春秋》,《班志》因之。紀傳雖由史公所創,實兼用編年之法;多錄詔令奏議,則亦《尚書》之遺意。諸誌特詳典制,則出於《禮》,如《地理誌》祖《禹貢》,《職官誌》祖《周官》,準此可推。記事本末則左氏之遺則也。史學巨制,莫如《通典》《通誌》《通考》,世稱‘三通’,然當並《通鑒》計之為四通。編年記事出於《春秋》,多存論議出於《尚書》,記典制者出於《禮》。判其失亦有三:曰誣,曰煩,曰亂。知此,則知諸史悉統於《書》、《禮》、《春秋》,而史學之名可不立也。”(46)

於焉自章學誠倡六經皆史論以降,後之相合者甚眾,承訛臆斷,自是囂囂,猶幾為定論矣。便是曾師承今文大家劉申受之龔定庵亦因之,竟謂:

夫六經者,周史之宗子也。《易》也者,卜筮之史也;《書》也者,記言之史也;《春秋》也者,記動之史也;《風》也者,史所採於民,而編之竹帛,付之司樂者也;《雅》、《頌》也者,史所採於士大夫也;《禮》也者,一代之律令,史職藏之故府,而時以詔王者也。(47)

廖季平乃斥曰:“龔定庵猶以六經為古史,真屬盲人臨深,學人猶推崇其說,過矣。”(48)廖先生平生學說,以尊孔尊經為主,如此訓龔,實未厚責。愚以為龔氏真今文學派中大不醇者,徒讀師書,有辱劉門矣。錢賓四謂龔氏前承章學誠,曰:“而定庵為文,固時襲實齋之緒餘者。公羊今文之說,其實與六經皆史之意相通流。”(49)此說可詫。愚實不知公羊今文之說,如何克與六經皆史之意相通流耶?龔自珍又從古文家言,以為孔子未嘗作經,其云:“仲尼未生,先有《六經》;仲尼既生,自明不作;仲尼曷嘗率弟子使筆其言以自製一經哉!”(50)皮鹿門乃於《經學歷史》追難:“如龔氏言,不知何以解夫子之作《春秋》。是猶惑於劉歆、杜預之說,不知孔子以前不得有經之義也。”(51)皮鹿門曾云:“孔子以前,不得有經;猶之李耳既出,始著五千之言;釋迦未生,不傳七佛之論也。”(52)今文之言,良有以也,愚大率引為同調。

後皖派章炳麟成《訄書》,《清儒》篇云:“六藝,史也。”(53)其講學明曰:

‘六經皆史也’,這句話評細考察起來,實在很不錯。在《六經》裏面,《尚書》、《春秋》都是記事的典籍,我們當然可以說他們是史。《詩經》大半為國事而作……,也可以說是史。《禮經》是記載古代典章制度的,……在後世本是史的一部分。《樂經》雖是失去,想是記載樂譜和制度的典籍,也含史的性狀。祗有《易經》一書,看起來像是和史沒關,但實際上也是史,……因此可見《六經》無一非史,後人於史之外,別立為經,推尊過甚,更有些近於宗教。(54)

章炳麟亦傳經學,然如馬一浮所言:“微論一般人,章太炎之尊經,即以經為史,而其原本實出於章實齋‘六經皆史’之論,真可謂流毒天下,誤盡蒼生!此其人未嘗知有身心性命之理,故有此說。實則《春秋》如以史書觀之,真所謂‘斷爛朝報’矣。”(55)又言:“晚近學術影響之大,莫如章實齋‘六經皆史’之論。章太炎、胡適之皆其支流。然而太炎之後,一變而為疑古學派,此則太炎所不及料者也。”(56)章炳麟又曾於其《訄書》中,作《尊史》,且有所謂《訂孔》曰:“孔氏,古之良史也。輔以丘明而次《春秋》,料比百家,若旋機玉鬥矣。談、遷嗣之,後有《七略》。孔子死,名實足以伉者,漢之劉歆。”(57)斯何人哉?敢進退孔子?視孔子為史,妄比劉歆,誠古文經學派後勁也。然則劉歆有知,恐驚其於九原之下,主臣無極矣。康南海有言:

孔子之為教主,為神明聖王,何在?曰:在六經。六經皆孔子所作也,漢以前之說莫不然也。學者知六經為孔子所作,然後孔子之為大聖,為教主,範圍萬世而獨稱尊者,乃可明也。知孔子為教主、六經為孔子所作,然後知孔子撥亂世、致太平之功,凡有血氣者,皆日被其殊功大德,而不可忘也。漢前舊說猶有存者,披錄而發明之,拯墜日於虞淵,洗雺霧於千載,庶幾大道復明,聖文益昭焉。(58)

章炳麟拘閡於古文經,厥貶孔子為良史,黜六經為史學,是不識六經大義也。是故皮鹿門曾云:

經學不明,則孔子不尊。孔子不得位,無功業表見。晚定六經以教萬世,尊之者以為萬世師表。自天子以至於士庶,莫不讀孔子之書,奉孔子之教。天子得之以治天下,士庶得之以治一身。有舍此而無以自立者。此孔子所以賢於堯舜,為生民所未有。其功皆在刪定六經。(59)

夫貶經為史,嗜悅者遠不止以上所舉諸人。相與和者,猶有唐陸魯望,宋劉恕、陳甫良,元郝伯常、劉因,明宋濂、潘府、胡應麟,清顧炎武、彭任、傅山、袁枚等,至有近世顧頡剛、錢玄同之流,更無論矣。諸人嘗有是語,特大底偶及,或但涉某經,或就兩部分別言,如南宋王應麟引陸魯望語:“六籍之中,有經有史,《禮》、《詩》、《易》為經,《書》、《春秋》實史耳。”(60)又如明季清初顧炎武謂:“孟子曰:‘其文則史。’不獨《春秋》也,雖六經亦然。”(61)茲不贅述。其所以貶經為史者,大凡有四。以古文經學為奧援,斥今文家言,如章炳麟者,此一也;讎道德之說教,惡禮樂之縛己,如李贄者,此二也;身為史家,申史以壯己,如章學誠者,此三也;夫人之性,常不甘守舊說,喜為新奇怪論,此種人尤為多矣,此其四也。

錢鍾書以為王陽明、章學誠、龔自珍之說猶不能盡意,率謂:“概不知若經若子若集皆精神之蛻蹟,心理之徵存,綜一代典,莫非史焉,豈特六經而已哉?”(62)此其所謂史者,當指已成歷史。若謂經學無非史學,縱可以勝人之口,亦不能服人之心。夫六經之功用,《禮記•經解》篇有述: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之失誣,《樂》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也;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書》者也;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樂》者也;絜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易》者也;恭儉莊敬而不煩,則深於《禮》者也;屬辭比事而不亂,則深於《春秋》者也。’(63)

太史公有云:

《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溪穀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辯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64)

《莊子•天下篇》亦謂:“《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65)且如李俊卿所言:

吾國既有經學以後,經學遂為吾國人之大憲章。經學可以規定私人與天下國家之理想,聖君賢相經營天下,以經學為模範,私人生活以經學為楷式,故評論政治得失,衡量人物優劣,皆以經學為權衡,無論國家與私人之設施,皆須於經學上有其根據,經學與時王之律令有同等效用,而經學可以產生律令,修正律令。在吾國人心目中,國家之法律不過一時之規定,而經學則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萬古長存。董生言‘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也。經為明道之書,故經學為萬古不變之道,故吾以為常法釋經學最為得當。(66)

豈史學所能媲美乎?愚固不敢輕史,史之大,亦非愚所能輕,然經史不分,安敢妄從?經固經,史固史。愚讀鹿門先生書,見其於經史之辨,嘗三致意焉:“孔子所作者,是為萬世作經,不是為一代作史。經史提列所以異者,史是據史直書,不立褒貶,是非自見,經是必借褒貶是非,以定制立法,為百王不易之常經。”(67)此持中的論也。廖季平言:“經學與史學不同,史以斷代為準,經乃百代之書。”(68)學者於此不辨,何必論經史?質言之,六經原可歸諸史,然經孔子製作,乃為萬世垂法,不刊鴻教,故為經。

上所引駁者,論嫌泛泛,似猶不足以斥六經皆史之爽繆。而貶經為史者,指認最多之經,莫過於《春秋》。蓋《春秋》原洵魯史,雖成經而猶編年述事,至肖史也,故首當其衝。今為別白正中,於下卷略為之說。

卷 下

《春秋》也者,本春秋各國國史之名,史書而已。特孔子取之,句除修訂,以寓微言大義。孔子之作《春秋》,昉見於《孟子》。《孟子•滕文公下》:“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69)可知其所以作,可知《春秋》有孔子之義。又謂:“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70)可知居功厥偉,可知有筆伐亂臣賊子之義。《孟子•離婁下》亦云:“王者之蹟息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71)可知王道已沒,可知孔子以義寓之。

太史公論孔子刪定六經,於《春秋》尤詳。論《春秋》之所以作,論《春秋》之大義,論《春秋》之功用。其於《孔子世家》載: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旨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後有王者舉而開之。《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為《春秋》,筆者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72)

於《太史公自序》云:

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為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弑之誅,死罪之名。其實皆以為善,為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夫不通禮義之旨,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73)

文獻昭然如此,聖意炳然如此,後世小子,曷無睹哉?

昔伊川先生作《春秋傳序》,曰:“夫子當周之末,以聖人不復作也,順天應時之治不復有也,於是作《春秋》,為百王不易之大法,……後世以史視《春秋》,謂褒善貶惡而已。至於經世之大法,則不知也。”(74)然則後學無識,狂悖者不絕。

章學誠雖知“史學所以經世,固非空言著述。且如六經,同出於孔子,先儒以為其功莫大於《春秋》,正以切合當時人事耳”, (75)猶指其為史。史學經世固善,文以貫道,史亦宜貫道也。然則“通經致用,為儒林之標準”, (76)經世固經學之必本。

章炳麟雖知“《春秋》者,可以封岱宗,配無極”,(77)又謂“今異《春秋》於史,是猶異倉頡於史籀、李斯,祗見惑也”, (78)真知而未知者也。其譬不類,依愚觀焉,今同六經於史,則猶同孔子於馬遷、班固,但見抑矣。梁任公嘗憤然云:“《春秋》二百四十年,乃僅得一萬九千字,猶復漏略蕪雜,毫無體例,何其陋歟?故使《春秋》而果為記事之史也,吾謂左丘明賢於孔子遠矣。”(79)誠然,以史觀焉,《左氏》之富於《春秋》也。

李俊卿於其《經學通論•論讀三傳》論《春秋》為經非史:

龔先生曰:‘孟子明言孔子作《春秋》,則《春秋》是作而非述。孟子明言其事其文其義,則《春秋》重義不重事,是經而非史。蓋史者據事直書,為其事而止。經則以義為主,凡所紀之事,皆以明義,苟無當於義者,雖大事不悉書;苟可以見義者,雖小事必具錄。此《春秋》之為經,所以與史異也。(80)

其所引龔先生不知何許人,又引其言駁章炳麟之說,曰:

又駁章先生‘經史分部始於荀勗,以今文學家異《春秋》於史為非’之說曰:‘不知經史之異在性質不再形貌。依太史公之閎意眇旨,獨自謂整齊故事,不知擬於《春秋》,又知經史自有區別,徒執目錄家經史部錄之法言之,於義無當也。’(81)

北宋之劉原父,著有《春秋權衡》一書,為駁杜預,於經史之別,嘗設有一精妙之譬:

故《春秋》一也,魯人記之,則為史;仲尼修之,則為經。經出於史,而史非經也。史可以為經,而經非史也。譬如攻石取玉,玉之產於石,必也,而石不可謂之玉;披沙取金,金之產於沙,必也,而沙不可謂之金。魯國之史,賢人之記,沙之與石也;《春秋》之法,仲尼之筆,金之與玉也。金玉必待揀擇追琢而後見,《春秋》亦待筆削改易而後成也。謂《春秋》之文皆舊史所記,無用仲尼者,是謂金玉不待揀擇追琢而得,非其類矣。(82)

此駁杜之說,亦申經史之別。足以醒其沉醉,分淄澠,辨是非。皮鹿門亦為讚賞不已:“劉氏分別經史,義極精確,即以左氏傳義,駮杜預經出舊史之非,尤足以關其口,《春秋》是為萬世作經,為後人立法,聖人待筆,空前絕後,不可無一不能有二之書,前古未見。”( 83)又曰:“知有後世知丘罪丘之言,則知後世以史視《春秋》,謂褒善貶惡而已者,尤大謬矣。”(84)且不論《春秋》本經何如,若祗是史,孔子何以自言“知我者,其惟《春秋》乎?” (85)若祗是史,孟子又何以有“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86)之譽?若祗是史,太史公又何以有“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 (87)云云之美?

嗟!論可以休,據弗引矣。

茲具論《春秋》經,更相以明。然今之《春秋》一經三傳,曰《公羊》,曰《谷梁》,曰《左氏》。以何為是?

或謂《史記》、《荀子》、《韓非子》、《淮南鴻烈》皆多有稱,是俱以《左傳》為《春秋》也。實則《春秋》微隱,未書竹帛以遠害,故《公》、《穀》皆系口傳。至於《左傳》之作,太史公有明文:“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於魯而次《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之獲麟,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制義法,王道備,人事浹。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為有所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不可以書見也。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88)以此可知,蓋左丘明懼口傳日久生變,故取孔子史記,即孔子作《春秋》經之藍本而成《左氏春秋》,譬《虞氏春秋》、《呂氏春秋》之屬,於漢更名為《春秋左氏傳》。劉歆竟引《左傳》解《春秋》經,若《左傳》本是解《春秋》之傳,何必由其轉相發明?劉、桓、班、杜猶以為“左丘明受經於仲尼”,(89)然則《仲尼弟子列傳》無載,孔門七十子皆不能而必假左氏之手乎?孔穎達反嗤《公》、《穀》為“道聽途說之學,或日或月,妄生褒貶”,(90)孔氏非授於孔門,何知其日月本無褒貶?須知《公羊》雖於漢景帝方著於竹帛,然五代口授,斯孔子授子夏以《春秋》,“子夏傳與公羊高,高傳與其子平,平傳與其子地,地傳與其子敢,敢傳與其子壽。至漢景帝時,壽乃其弟子齊人胡毋子都著於竹帛。”(91)

《左》具論史事,《公》、《穀》闡義理,此不爭之實也。《左氏》不惟《春秋》有經文而無解,《春秋》無經文而自為傳,故如歆言漢博士“謂《左氏》為不傳《春秋》”(92)也。《公》、《穀》解經或不免乖異,《左氏》則強經就傳,殊為可懼。按《左》云從赴告,用舊史,則《春秋》無非抄錄,杜、孔以為日月、州國、人名、字爵但又不具,則謂經闕文。其五十凡,多有失凡。故劉原父《春秋權衡》開卷即云“前漢諸儒不肯為《左氏》學者,為其是非繆於聖人也,故曰:‘《左氏》不傳《春秋》,此無疑也。’”(93)

然自鄭玄箴《左氏膏肓》、發《公羊墨守》、起《谷梁廢疾》,公羊主將何邵公失利;杜預《集解》,《左氏》學顯,《公》、《穀》式微;唐定《五經正義》取《左》,於是乎《左氏》儼然高置於《公》、《穀》之上矣。三傳之廢興,實系於人才之盛衰,君王之好惡。今日之《左氏》特昌,《公》、《穀》無聞,豈傳之優劣使然哉?是所深太息者也!劉、鄭、杜、孔,固是《左氏》之功臣,更是《春秋》之罪人。此誠千古極不平之事也。斯有數乎?固也。

今文家素嚴經史之別,更嚴《公》、《左》之別。皮鹿門有云:“經史提列所以異者,史是據史直書,不立褒貶,是非自見,經是必借褒貶是非,以定制立法,為百王不易之常經,《春秋》是經,《左氏》是史。”(94)或曰:皮鹿門,今文家言耳,何足為憑?然則再舉朱子。朱子於《春秋》雖不曾著力,尚有識三傳精麤之能。自謂“某嘗謂《春秋》難看,平生所以不敢說著” (95),然猶知《左氏》記事詳,《公》、《穀》主義理,乃曰:“以三傳言之,《左氏》是史學,《公》、《穀》是經學。”(96)

按俞樾門人崔懷瑾所作《春秋復始》,《公羊》本與《春秋》同為一書,後始分出。其曰:“西漢之初,所謂《春秋》者,合經與傳而名焉者也。傳者,後世所謂《公羊傳》也。其始不但無《公羊傳》之名亦無《傳》之名,統謂之《春秋》而已。”(97)又謂《穀》是古文,此非本文必及,故於此不論。呂誠之深以為然,亦謂:“《公羊》一書,自有古學後,乃抑之與《左傳》、《穀梁》同列,並稱三傳。其實前此所謂《春秋》者,皆合今之《經》與《公羊傳》而言之,崔適《春秋復始》,考證甚詳,(其實諸經皆然,今之《儀禮》中即有傳,《易》之《繫辭傳》亦與經並列)今之所謂《春秋經》者,乃從《公羊》中摘出耳。”(98)又曰:“《左氏》是史,《春秋》為經;《春秋》之義,不存於《左氏》,《左氏》之事,足以考《春秋》,則持平之論亦。”(99)善哉斯言也。

要之,《左氏》主事,《公》、《穀》主義,千古不易之論。而《公羊》專微言大義,《穀梁》惟傳大義,不及張三世、通三統、異內外、建五始諸大旨,晉范寧為之集解而猶有微辭,崔懷瑾指其为古文经。且《公》先《穀》後,《穀梁》遠較《公羊》麄觕,淡泊鮮味,實遠輸之。揅《春秋》經,必取《公羊》,故以《公羊》粗論之。

《春秋公羊傳》為經異史者,一曰經有諱義。

史在據史直書,絕無隱諱之理。《史記•晉世家九》載:

盾遂奔,未出晉境。乙丑,盾昆弟將軍趙穿襲殺靈公於桃而迎趙盾。趙盾素貴,得民和;靈公少,侈,民不附,故為弑易。盾復位。晉太史董狐書曰‘趙盾弑其君’,以視於朝。盾曰:‘弑者趙穿,我無罪。’太史曰:‘子為正卿,而亡不出境,反不誅國亂,非子而誰?’孔子聞之,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宣子,良大夫也,為法受惡。惜也,出疆乃免。’”(100)

孔子所以稱董狐為良史,蓋書法不隱。

《左傳》莊公二十三年,曹劌語莊公:“君舉必書,書而不法,後嗣何觀?” (101)蓋指君之言行,史官無不書之理。杜預以為“掩惡揚善,義存君親,皆當時臣子率意而隱,故無淺深之準”, (102)劉原父於《春秋權衡》卷四引曹劌言駁之曰:“諱國惡者,非史官之事,《春秋》之意也。為之臣子率意為君父諱,非也。臣之意,莫不欲尊其君,子之意莫不欲美其親,如此國史為無有實事,皆虛美也,謂之史可乎?”(103)皮鹿門善之。《左傳》閔公二年,“《經》書:‘秋,八月,辛丑,公薨。’《傳》曰:‘實弑,書薨又不地者,皆史策諱之。’”(104)此亦杜預故為之說也。劉原父明於《春秋權衡》卷三駁之:“然則杜意以謂史當諱國惡矣,諸稱公薨者,皆時史之文,仲尼因之也。非也。古者史不諱國惡,惡有不記者,其罪死,以直為職者也。”(105)

《論語•述而》篇載:“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106)夫昭公娶於同姓,非禮也。巫馬期尚且知之,夫子焉有不曉?所以不言國惡者,蓋諱之然也。第諱禮非史官之事,更何須說?故《說文解字》訓“史”曰:“記事者也,從又持中。中,正也。”(107)就其事而實書之,不參己見也。此諒無異議。

察《春秋》之義,揚善無論,亦有諱焉。

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閔公元年,“《經》書:‘冬,齊仲孫來。’《傳》曰:‘齊仲孫者何?公子慶父也。公子慶父則曷為謂之齊仲孫?系之齊也。曷為系之齊?外之也。曷為外之?《春秋》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108)

為中國諱。襄公二年,“《經》書:‘冬,仲孫蔑會晉荀【上艹中冖下缶,乙耕反】、齊崔杼、宋華元、衛孫林父、曹人、邾婁人、滕人、薛人、小邾婁人于戚,遂城虎牢。’《傳》曰:‘虎牢者何?鄭之邑也。其言城之何? 取之也。取之則局為不言取之?為中國諱也。曷為為中國諱?諱伐喪也。曷為不系乎鄭?為中國諱也。’”(109)另見襄公七年、襄公八年。蓋本內諸夏外夷狄之旨,詳見下。

為同姓之滅諱。哀公八年,“《經》書:‘八年,春,王正月,宋公入曹,以曹伯陽歸。’《傳》曰:’曹伯陽何以名?絕。曷為絕之?滅也。曷為不言其滅?諱同姓之滅也。何諱乎同姓之滅?力能救之而不救也。’”(110)

為內大惡諱。隱公二年,“《經》書:‘無駭帥師入極。’《傳》云:‘無駭者何?展無駭也。何以不氏?貶。曷為貶?疾始滅也。始滅昉於此乎?前此矣。前此,則曷為始乎此?托始焉爾。易為托始焉爾?《春秋》之始也。此滅也,其言入何?內大惡,諱也。”(111)另見隱公十年、桓公二年、昭公四年、哀公七年。

文所以諱者,人情也,亦礼也。而是非善恶自在人心,蓋知其然固知其然,不知其然者自無庸特告。故《春秋》之有諱義也。

《春秋公羊傳》為經異史者,二曰有所不書。

孔子本《春秋》,然句抹甚多,約文示意,以就發揮。此亦正《左傳》有載而《春秋》無述之故也。

《公羊》有三世之義,故有書不書之義。詳見下。

隱公十年,“《經》書:‘六月壬戌,公敗宋師於菅。辛未取郜,辛已取防。’《傳》云:‘取邑不日,此何以日?一月而再取也。何言乎一月而再取?甚之也。內大惡諱,此其言甚之何?《春秋》錄內而略外,於外,大惡書,小惡不書;於內,大惡諱,小惡書。’”(112)

隱公元年:

《經》書:‘公子益師卒。’《傳》曰:‘……於所見之世,恩巳與父之臣尤深,大夫卒,有罪無罪,皆日錄之,‘丙申,季孫隱如卒’是也。於所聞之世,王父之臣恩少殺,大夫卒,無罪者日錄,有罪者不日略之,‘叔孫得臣卒’是也。於所傳聞之世,高祖曾祖之臣恩淺,大夫卒,有罪無罪皆不日,略之也,公子益師、無駭卒是也。於所傳聞之世,見治起於衰亂之中,用心尚粗觕,故內其國而外諸夏,先詳內而後治外,錄大略小,內小惡書,外小惡不書,大國有大夫,小國略稱人,內離會書,外離會不書是也。於所聞之世,見治升平,內諸夏而外夷狄,書外離會,小國有大夫,……至所見之世,著治大平,夷狄進至於爵,天下遠近小大若一,用心尤深而詳,故崇仁義,譏二名,晉魏曼多、仲孫何忌是也。’(113)

謂昭、定、哀三公時,大夫卒,有罪無罪,皆日錄之,崇仁義,譏二名;文、宣、成、襄四公時,大夫卒,無罪者日錄,有罪者不日略之,書外離會,小國有大夫;隱、桓、莊、閔、僖五公時,內小惡書,外小惡不書,大國有大夫,小國略稱人,大夫卒,有罪無罪皆不日,內離會書,外離會不書。

所傳聞世,外離會不書,故呂誠之有“諸侯盟會,前半皆寥寥數國,愈後而其國愈多。若撥棄《公羊》之義,即作為史事讀,豈春秋諸國,其初皆不相往來者乎”(114)之說。

發清公羊學先聲之莊方耕,於《春秋要指》謂:

《春秋》之義,不可書則辟之,不忍書則隱之,不足書則去之,不勝書則省之。辭有據正,則不當書者皆書其可書,以見其所不可書;辭有詭正,而書者皆隱其所大不忍、辟其所大不可,而後目其所常不忍、常不可也。事若可去可省而書者,常人之所輕,聖人之所重。《春秋》非記事之史,不書多於書,以所不書知所書,以所書知所不書。(115)

《春秋公羊傳》為經異史者,三曰微言大義。

《春秋》一經,“為有所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不可以書見”, (116)故口授子夏之徒,口傳至漢景時帝,五傳公羊壽與其弟子胡毋生始著於竹帛。而任城何邵公出,十七年覃思不窺門,作《春秋公羊解詁》,何邵公非是臆見解傳,其謂“往者略依胡毋生《條例》,多得其正”,(117)所謂條列云者,即觀摩經文書法之異同,譬如事同辭異,辭同事異之屬,書與不書、日與不日等等,尋可尋之跡象,而得其義,是為條例。劉申受有云:

傳《春秋》者,言人人殊。惟公羊氏五傳,當漢景時,乃與弟子胡母子都等記於竹帛。是時大儒董生下帷三年,講明而達其用,而學大興。故其對武帝曰:‘非六藝之科、孔子之術,皆絕之弗使復進。’漢之吏治經術,彬彬乎近古者,董生治《春秋》倡之也。胡母生雖著條例,而弟子遂者絕少,故其名不及董生,而其書之顯亦不及《繁露》。綿延迄于東漢之季,鄭眾、賈逵之徒,曲學阿世,扇中壘之毒焰,鼓圖讖之妖氛,幾使羲轡重昏,昆侖絕紐。賴有任城何邵公氏,修學卓識,審決白黑而定,尋董、胡之緒,補莊、顏之缺,斷陳元、範升之訟,針明、赤之疾,研精覃思,十有七年,密若禽、墨之守禦,義勝桓、文之節制,五經之師,罕能及之。(118)

何邵公謂《春秋》設有五始、三科、九旨、七等、六輔、二類、七缺之義,其《春秋文諡例》云:

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此一科三旨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二科六旨也;‘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五始者,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是也。七等者,州、國、氏、人、名、字、子是也。六輔者,公輔天子,卿輔公,大夫輔卿,士輔大夫,京師輔君,諸夏輔京師是也。二類者,人事與災異是也。七缺者,惠公妃匹不正,隱、桓之禍生,是為夫之道缺也;文薑淫而害夫,為婦之道缺也;大夫無罪而致戮,為君之道缺也;臣而害上,為臣之道缺也;僖五年‘晉侯殺其世子申生’,襄二十六年‘宋公殺其世子痤’,殘虐枉殺其子,是為父之道缺也;文元年‘楚世子商臣弑其君髡’,襄三十年‘蔡世子般弑其君固’,是為子之道缺也;桓八年‘正月,已卯,蒸’,桓十四年八月‘乙亥,嘗’,僖三十一年‘夏,四月,四卜郊不從,乃免牲,猶三望’,郊祀不脩,周公之禮缺,是為七缺也矣。”(119)

三科九旨之說,為《公羊》所最重。唐徐彥疏《春秋公羊解詁》又引漢季宋衷言:“三科者,一曰張三世,二曰存三統,三曰異外內,是三科也。九旨者,一曰時,二曰月,三曰日,四曰王,五曰天王,六曰天子,七曰譏,八曰貶,九曰絕。時與日月,詳略之旨也;王與天王天子,是錄遠近親疏之旨也;譏與貶絕,則輕重之旨也。”(120)徐彥謂兩者聊不相干,實則宋衷所言“張三世”與何邵公所言“二科六旨”極似,宋衷所言“存三統”與何邵公所言“二科六旨”極似, 宋衷所言“異內外”與何邵公所言“三科六旨”極似。至於九旨本應在三科之內,非所另有九旨。清代孔廣森亦另立“三科九旨”,然其和甚微,終以何邵公說為正統,甚或謂三科九旨之說,《公羊》無明文。非也。誠如劉申受言:“又有意以為三科之義,不見於《傳》文,止出於何氏解詁,疑非《公羊》本義,無論元年文王、成周宣謝、杞子、滕侯之明文,且何氏序明言‘依胡毋生條例’,又有董生之《繁露》,太史公之《史記》自序、《孔子世家》,皆《公羊》先師七十子遺說,不特非何氏臆造,亦且非董胡特創也。無三科九旨則無《公羊》,無《公羊》則無《春秋》。尚奚微言之與有?”(121)又云:

《春秋》之有公羊氏也,豈第異于《左氏》而已,亦且異于《谷梁》。《史記》言《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以制義法,為有所刺譏褒諱抑損之文不可以書見也,故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漢書》言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夫使無口受之微言大義,則人人可以屬詞比事而得之,趙汸、崔子方何必不與游、夏同識?惟無其張三世、通三統之義貫之,故其例此通而彼礙,左支而右絀。(122)

微夫何公,《春秋》之義幾熄矣。設無條例,雖程朱皓首而不能登堂。

太史公有云:“《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123) 史書何得若斯?夫《春秋》之義,大指凡十:曰存三統、張三世、異內外、大一統、討論賊、嚴夷夏、美行權、明災異、直復讎、主改制。迥非史之可備,遑論代焉。略陳於下:

其一存三統。即上何邵公所云“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

夫西狩獲麟,孔子知道之不行,周之將亡,遂作《春秋》據魯以言王者之行事。隱公元年,“《經》書:‘元年,春,王正月。’”(124)諸侯不得稱元,而魯稱元,乃據魯為王也。“《經》書:‘三月,公及邾婁儀父盟于眛。’《傳》曰:‘……因其可褒而褒之。’《解詁》云:‘《春秋》王魯,讬隱公以為始受命王,因儀父先與隱公盟,可假以見褒賞之法,故云爾。’”(125)何邵公王魯之說,另見於隱公二年、隱公三年、隱公七年、隱公八年、隱公十一年、莊公二十三年、莊公三十一年、僖公三年、昭公三十一年、定公四年。

隱公十一年,“《經》書:‘十有一年春,滕侯、薛侯來朝。’《传》曰:‘其言朝何?諸侯來曰朝,大夫來曰聘。其兼言之何?微國也。’《解詁》云:‘略小國也。稱侯者,《春秋》托隱公以為始受命王,滕、薛先朝隱公,故褒之。已於儀父見法,復出滕、薛者,儀父盟功淺,滕、薛朝功大,宿與微者盟功尤小,起行之當各有差也。滕序上者,《春秋》變周之文,從殷之質,質家親親,先封同姓。”(126)成公二年,《解詁》亦有“《春秋》託王於魯” (127)語。

宣公十六年,“《經》書:‘夏,成周宣謝災。’《傳》曰:‘……外災不書,此何以書?新周也。’《解詁》云:‘新周,故分別有災,不與宋同也。孔子以《春秋》當新王,上黜杞,下新周而故宋,因天災中興之樂器,示周不復興,故系宣謝於成周,使若國文,黜而新之,從為王者後記災也。’”(128)既據魯,則周退為新,宋更退為故,杞則黜矣。案董子《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質文》,杞黜為帝。

莊公二十七年,“《經》書:‘杞伯來朝。’《解詁》云:‘杞,夏後,不稱公者,《春秋》黜杞,新周而故宋,以《春秋》當新王。黜而不稱侯者,方以子貶,起伯為黜。說在僖二十三年。’”(129)杞既黜,則公貶為伯。如是,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之義更明。

此前董子亦持此說,《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質文》篇云:“《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絀夏,新周,故宋。”(130)同篇又曰:“《春秋》上黜夏,下存周,以《春秋》當新王。”(131)

太史公云:“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132)雖曰據魯,蓋有王魯意也。

存三統其貴有二:前二統失天下,然三統之主應善待之,不得妄自滅人國。此可見隱公三年,“《經》書:‘八月,庚辰,宋公和卒。’《解詁》云:‘不言薨者,《春秋》王魯,死當有王文。聖人之為文辭孫順,不可言崩,故貶外言卒,所以褒內也。宋稱公者,殷後也。王者封二王后,地方百里,爵稱公,客待之而不臣也。’董子亦曾云:“絀王謂之帝,封其後以小國,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後以大國,使服其服,行其禮樂,稱客而朝。”(133)此其一也;天下非一家之天下,失民心者即失天下,儒家以為天命是也,此其二也。

其二張三世。即上何邵公所云“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隱公元年:

《經》書:‘公子益師卒。’《傳》曰:‘何以不日?遠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解詁》云:‘所見者,謂昭、定、哀,已與父時事也。所聞者,謂文、宣、成、襄,王父時事也;所傳聞者,謂隱、桓、莊、閔、僖,高祖曾祖時事也。異辭者,見恩有厚薄,義有深淺,時恩衰義缺,將將以理人倫,序人類,因制治亂之法,故於所見之世,恩巳與父之臣尤深,大夫卒,有罪無罪,皆日錄之,丙申,季孫隱如卒是也。於所聞之世,王父之臣恩少殺,大夫卒,無罪者日錄,有罪者不日略之,叔孫得臣卒是也。於所傳聞之世,高祖曾祖之臣恩淺,大夫卒,有罪無罪皆不日,略之也,公子益師、無駭卒是也。於所傳聞之世,見治起於衰亂之中,用心尚粗觕,故內其國而外諸夏,先詳內而後治外,錄大略小,內小惡書,外小惡不書,大國有大夫,小國略稱人,內離會書,外離會不書是也。於所聞之世,見治升平,內諸夏而外夷狄,書外離會,小國有大夫,宣十一年秋,晉侯會狄於攢函,襄二十三年邾婁鼻我來奔是也。至所見之世,著治大平,夷狄進至於爵,天下遠近小大若一,用心尤深而詳,故崇仁義,譏二名,晉魏曼多、仲孫何忌是也。所以三世者,禮為父母三年,為祖父母期,為曾祖父母齊衰三月,立愛自親始,故《春秋》據哀錄隱,上治祖禰。所以二百四十二年者,取法十二公,天數備足,著治法式,又因周道始壞絕於惠、隱之際。’(134)

《傳》所云“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又見於桓公二年、哀公十四年。以十二公為三世,隱、桓、莊、閔、僖為孔子所傳聞世;文、宣、成、襄為孔子所聞世;昭、定、哀為孔子所見世。三世有別,此亦書法不同之故也。何邵公之解,胡毋生、董子時便已有之,董子曰:“《春秋》分十二世以為三等:有見,有聞,有傳聞。有見三世,有聞四世,有傳聞五世。哀、定、昭,君子之所見也;襄、成、文、宣,君子之所聞也;僖、閔、莊、桓、隱,君子之所傳聞也。所見六十一年,所聞八十五年,所傳聞九十六年。於所見微其辭,於所聞痛其禍,於傳聞殺其恩,與情俱也。”(135)以上可見,何邵公又以所傳聞世為衰亂世,所聞世為昇平世,所見世為太平世。

定公六年,《解詁》云:“《春秋》定、哀之間文致太平。”(136)然則定哀之際豈真太平乎?非也。故曰文致太平,文然實不然,蓋與存三統類,均寄意也。劉申受亦謂三世有此二意:“於所見,微其辭;于所聞,痛其禍;于所傳聞,殺其恩,此一義也。于所傳聞世,見撥亂始治;于所聞世,見治,廩廩進升平;於所見世,見治太平,此又一義也。由是辨內外之治,明王化之漸,施詳略之文,魯愈微而《春秋》之化益廣,世愈亂而《春秋》之文益治。”(137)有以此譏《公羊》者,淺識而已。皮鹿門論云:

存三統,張三世,亦當以借事明義解之,然後可通。隱公非受命王,而《春秋》於隱公託始,即借之以為受命王;哀公非太平世,而《春秋》於哀公告終,即借之以為太平世。故論春秋時世之漸衰,春秋初年,王跡猶存;及其中葉,已不逮春秋之初;至於定哀,駸駸乎流入戰國矣。而論《春秋》三世之大義,《春秋》始於撥亂,即借隱桓莊閔僖為撥亂世;中於升平,即借文宣成襄為升平世;終於太平,即借昭定哀為太平世。世愈亂而《春秋》之文愈治,其義與時事正相反,蓋《春秋》本據亂而作,孔子欲明馴致太平之義,故借十二公之行事,為進化之程度,以示後人治撥亂之世應如何,治升平之世應如何,太平之世應如何,義本假借,與事不相比附。(138)

康南海以此三世說證封建專制進而君主立憲,君主立憲進而民主共和之路,雜以小康大同,綰合西學,為其維新之綱也。

張三世其貴有二:明王道之化,在於致太平世,此其一也;鼓吹歷史愈進而道德愈張,激勵人心,此其二也。

其三異內外。即上何邵公所云“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成公十五年:

《經》書:‘冬十有一月,叔孫僑如會晉士燮、齊高无咎、宋華元、衛孫林父、鄭公子、邾婁人,會吳於鐘離。’《傳》曰:‘曷為殊會吳?外吳也。曷為外也?《春秋》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易為以外內之辭言之?言自近者始也。’《解詁》云:‘明當先正京師,乃正諸夏。諸夏正,乃正夷狄,以漸治之。葉公問政於孔子,孔子曰近者說,遠者來;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是也。’(139)

異內外之義,本见於三世之中。所傳聞世,處衰亂之世,先詳內而後治外,以《春秋》王魯,以為京師,故其國為內而諸夏為外;所聞世,既見昇平,則諸夏亦內而夷狄猶為外;所見世,乃至太平,則夷狄進至於爵,天下远近若一,时无内外之分矣。

異內外其貴有二:有推己以及人、正人先正己之意,此其一也;人以親疏、國以遠近,然終冀歸於一,此其二也。

其四大一統。《公羊傳》開篇即申大一統之義。隱公元年:

《經》書:‘元年,春,王正月。’《傳》曰:‘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解詁》云:‘統者,始也,總系之辭。夫王者,始受命改制,布政施教於天下,自公侯至於庶人,自山川至於草木昆蟲,莫不一一系於正月,故云政教之始。’(140)

《春秋》托王於魯故稱元。《解詁》釋“王正月”云:“王者受命,必徙居處,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變犧牲,異器械,明受之於天,不受之於人。”(141)特謂王正月者,蓋大一統也。大者,尚也,重也。一統者,皆以此始也,初非以一統為統一意,然非無統一意。

董子云:“《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142)正以此大一統論,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春秋之世,周若贅旒然。諸侯爭霸,區宇分崩,如紐之絕,其誰一之?無論春秋戰國,魏晉南北朝,五代十國,孰忍四海分裂紛亂,天下生人莫不以一統為盼矣。

用是《春秋》大一統,正矣。

其五討亂賊。《春秋》討伐亂臣賊子,大義昭晣,盡人皆知,其例自不待舉。人明此義,則亂賊賊子或能避時之刀斧相加,斷不能逃後之口誅筆伐矣。皮鹿門以為《春秋》之大義即在誅討亂賊以戒後世,於討伐亂臣賊子一義辯之甚明:

或曰:‘孟子言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何以春秋之後,亂臣賊子不絕於世,然則孔子作《春秋》之功安在,孟子之言,殆不足信乎?’曰:‘孔子成《春秋》,不能使後世無亂賊子,而能使亂臣賊子,不能全無所懼。自《春秋》大義昭著,人人有一《春秋》之義,在其胸中,皆知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雖極凶悖之徒,亦有魂夢不安之隱。雖極巧辭飾說,以為塗人耳目之計,而耳目仍不能塗,邪說雖橫,不足以蔽《春秋》之義,亂賊既懼當時義士,聲罪致討,又懼後世史官,據事直書。’(143)

並舉八例:

如王莽者,多方掩飾,窮極詐偽,以蓋其篡弑者也;如曹丕司馬炎者,妄託禪讓,褒封先代,篡而未敢弑者也;如蕭衍者,已行篡弑,旋知愧憾,深悔為人所誤者也;如朱溫者,公行篡弑,猶畏人言,歸罪於人以自解者也;他如王敦桓溫謀篡多年,而至死不敢;曹操司馬懿及身不篡,而留待子孫,凡此等固由人有天良,未盡泯滅,亦由《春秋》之義,深入人心。故或遲之久而後發,或遲之又久而卒不敢發,即或冒然一逞,犯天下之不韙,終不能坦懷而自安,如蕭衍見吳均作史,書其助蕭道成篡逆,遂怒而擯吳均。燕王棣使方孝孺草詔,孝孺大書燕賊篡位,遂怒而族滅孝孺。其怒也,即其懼也,蓋雖不懼國法,而不能不懼公論也。或曰:‘桓溫嘗言不能流芳百世,亦當貽臭萬年,彼自甘貽臭者,又豈能懼清議?’曰:‘桓溫雖有此言,亦止敢行廢立,而未敢行篡弑,正由懼清議之故,且彼自知貽臭,則已有清議在其心矣,安能晏然不一動乎?’(144)

《春秋》此義,俾死者誅於前,生者懼於世,來者戒於後也。

用是《春秋》討亂賊,大矣。

其六嚴夷夏。《春秋》嚴夷夏之辨,而非在地域、種族、血統之別,蓋在文明也。

雖隱公七年《傳》曰“不與夷狄之執中國也”, (145)蓋在禮儀之別。《解詁》云:“因地不接京師,故以中國正之。中國者,禮義之國也。執者,治文也。君子不使無禮義制治有禮義,故絕不言執,正之言伐也。執天子大夫而以中國正之者,執中國尚不可,況執天子之大夫乎?所以降夷狄,尊天子,為順辭。(146)

雖莊公十年《傳》曰“不與夷狄之獲中國也”, (147)與上同義。

雖昭公二十三年《傳》曰:“不與夷狄之主中國也”, (148)又曰“不與夷狄之主中國,則其言獲陳夏齧何?吳少進也。”(149)本猶不言夷狄之獲中國,蓋以其少進然也。

雖哀公十三年《傳》亦曰:“不與夷狄之主中國也”, (150)蓋吳主以強會諸侯,非以禮儀。《解詁》云:“明其實自以夷狄之強會諸侯爾,不行禮儀。”(151)蓋終歸於文明之別。

正其以文明分,故有夷變夏者,宣公十二年,“《經》書:‘夏,六月,乙卯,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於邲,晉師敗績。’《傳》謂:‘大夫不敌君,此其称名氏以敌楚子何?不与晋而与楚子为礼也。’” 莊王曾舍鄭,身履仁義也。又如定公四年,“《經》書:‘冬,十有一月,庚午,葬侯以吳子及楚人戰於伯莒,楚師敗績。’《傳》曰:‘吳何以稱子?夷狄也,而憂中國。其憂中國奈何?伍子胥父誅乎楚,挾弓而去楚,以干闔廬。闔廬曰:士之甚,勇之甚,將為之興師而復讎於楚。’”(152)

有夏變夷者,僖公三十三年,“《經》書:‘夏四月,辛巳,晉人及姜戎敗秦於殽。’《傳》謂:‘其謂之秦何?夷狄之也。’”(153)此貶秦為夷狄,蓋其不義襲鄭。又如昭公二十三年,《傳》有“中國亦新夷狄也” (154)之說。

有半夷半夏者,宣公十五年,“《經》書:‘六月癸卯,晉師滅赤狄潞氏,以潞子嬰兒歸。’《傳》曰:‘潞何以稱子?潞子之為善也,躬足以亡爾。雖然,君子不可不記也,離於夷狄,而未能合於中國,晉師伐之,中國不救,狄人不有,是以亡也。’”(155)

甚有由夷變夏復變夷者,“《經》書:‘庚辰,吳入楚。’《傳》曰:‘吳何以不稱子?反夷狄也。其反夷狄奈何?君舍於君室。大夫舍於大夫室,蓋妻楚王之母也。’”(156)

凡諸夏行夷狄事則夷狄之,夷狄用諸夏禮則諸夏之也。

《公羊》甚美桓公尊王攘夷之功,僖公四年,“《傳》曰:‘夷狄也,而亟病中國,南夷與北狄交,中國不絕若線。桓公救中國,而攘夷狄,卒怗荊,以此為王者之事也。’”(157)蓋其衛我文明,避被發左袵之難也。

悠悠兩千年來,華夏文明之不窮,不可不謂托功於《春秋》夷夏之辨。

用是《春秋》嚴夷夏,偉矣。

其七美行權。《春秋》有行權之說,蓋孔子所謂義、孟子所謂權也。桓公十一年:

《經》書:‘九月,宋人執鄭祭仲。’《傳》曰:‘祭仲者何?鄭相也。何以不名?賢也。何賢乎祭仲?以為知權也。其為知權奈何?古者鄭國處於留。先鄭伯有善於鄶公者,通乎夫人以取其國,而遷鄭焉,而野留。莊公死,已葬。祭仲將往省於留,塗出於宋,宋人執之,謂之曰:‘為我出忽而立突。’祭仲不從其言,則君必死,國必亡。從其言,則君可以生易死,國可以存易亡。少遼緩之,則突可故出,而忽可故反,是不可得,則病,然後有鄭國。古人之有權者,祭仲之權是也。權者何?權者,反於經,然後有善者也。權之所設,舍死亡無所設。行權有道,自貶損以行權,不害人以行權,殺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 君子不為也。’(158)

此祭仲之行權,自貶損不害人,且生君存國,是以《春秋》贊之。故知經為常,權為變,雖變亦經。又,定公元年:

《經》書:‘三月,晉人執宋仲幾於京師。’《傳》曰:‘仲幾之罪何?不蓑城也。其言於京師何?伯討也。伯討,則其稱人何?貶。易為貶?不與大夫專執也。曷為不與?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大夫之義,不得專執也。(159)

宋仲幾有不以蓑苫城之罪,而晉大夫執之,雖大夫不得專執,然實與之。《公羊》中有頗多實與文不與之例,其實皆權也。《春秋》之義,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力能救微國,繼絕世,專封專討,雖文不與,而皆實與之。

如宣公十一年,陳國夏征舒有罪無道,楚人殺之,雖貶楚為人,而實與之。“《傳》曰:‘……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諸侯之義,不得專討也。諸侯之義不得專討,則其曰實與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為無道者,臣弑君,子弑父,力能討之,則討之可也。’”(160)

如僖公元年,狄滅邢國,齊師、宋師、曹師而後城邢,“《傳》云:‘……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諸侯之義不得專封也。諸侯之義不得專封,則其曰實與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力能救之,則救之可也。’”(161)

如僖公二年,狄滅衛,齊桓公為衛城楚丘。“《傳》云:‘……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諸侯之義不得專封。諸侯之義不得專封,則其曰實與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力能救之,則救之可也。’”(162)

如僖公十四年,徐、莒兩國脅杞,齊桓公為杞城緣陵。“《傳》云:‘……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諸侯之義不得專封也。諸侯之義不得專封,則其曰實與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力能救之,則救之,可也。’”(163)

實與而文不與之例,又見文公十四年大夫不得專廢置君一事。又譬若大夫無遂事,而“出竟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者,則專之可也” (164)蓋董子所謂“《春秋》固有常義,又有應變” (165)也,蓋視其志功而觀焉。故後世有以迂腐目儒學者,非。

用是《春秋》美行權,善矣。

其八明災異。災異之說,緣於天人感應。曩者伊洛竭而夏桀亡,黃河竭而商紂亡。周幽王二年,岐山崩,涇、渭、洛三川皆震,大夫伯陽父謂不出紀而周亡,信夫幽王十一年滅,周厥東遷。說雖古已有之,而《春秋》尤詳,計不下百處,故何邵公謂《春秋》有二類,曰人事,曰災異。

何謂災?災何如?隱公五年,“《經》書:‘螟。’《解詁》云:‘災者,有害於人物,隨事而至者。’”(166)

何謂異?異何如?隱公三年,“《經》書:‘己巳,日有食之。’《傳》曰:‘何以書?記異也。’《解詁》云:‘異者,非常可怪,先事而至者。’” (167)

宣公十五年,“《經》書:‘冬,蝝生。’《傳》曰:‘未有言蝝生者,此其言蝝生何?蝝生不書,此何以書?幸之也。幸之者何?猶曰受之云爾。受之云爾者何?上變古易常,應是而有天災,其諸則宜於此焉變矣。’《解詁》云:‘上謂宣公、變易公田古常舊制而稅畝。’” (168)此言宣公於十五年秋初稅畝,蝝生以警,冀其幡然覺醒。

春秋本亂世,凡言災異,多有所本。其例俯拾皆是,姑舉二三。

宣公十年,“《經》書:‘大水。’《解詁》云:‘先是城平陽,取根牟及蘱,役重民怨之所生。’”(169)宣公十五年,“《經》書:‘秋,蝝。’《解詁》云:‘從十三年之後,上求未已,而又歸父比年再出會,內計稅畝,百姓動擾之應。’”(170)定公七年,“《經》書:‘無麥苗。’《傳》曰:‘無苗,則曷為先言無麥,而後言無苗?一災不書,待無麥,然後書無苗。何以書?記災也。’《解詁》云:‘先是莊公伐衛納朔,用兵逾年,夫人數出淫泆,民怨之所生。’”(171)余如日食、星隕、地震、山崩、大旱、螟、蜚、螽,災異堪謂指不勝屈。

夫災異之起,皆王政不善,世道亂離之應。故董子曰:“所聞曰:‘天下和平,則災害不生。’今災害生,見天下未和平也。天下所未和平者,天子之教化不行也。”(172)其矛直指帝王。蓋以天置於君之上,政不道則降災異以儆。今人狃於時風,凡事輒舉科學,不知科學有所未曉而天人感應實有之,於焉輕古人,謔災異,皮鹿門已然有言:

當時儒者以為人主至尊,無所畏憚,借天象以示儆,庶使其君有失德者猶知恐懼修省。此《春秋》以元統天、以天統君之義,亦《易》神道設教之旨。漢儒藉此以匡正其主。其時人主方崇經術,重儒臣,故遇日食地震,必下詔罪己,或責免三公。雖未必能如周宣之遇災而懼,側身修行,尚有君臣交儆遺意。此亦漢時實行孔教之一證。後世不明此義,謂漢儒不應言災異,引讖緯,於是天變不足畏之說出矣。近西法入中國,日食、星變皆可預測,信之者以為不應附會災祥。然則,孔子《春秋》所書日食、星變,豈無意乎?言非一端,義各有當,不得以今人之所見輕議古人也。(173)

又謂:

漢儒言災異,實有征驗。如昌邑王時,夏侯勝以為久陰不雨,臣下有謀上者,而應在霍光。昭帝時,眭孟以為有匹夫為天子者,而應在宣帝。成帝時,夏賀良以為漢有再受命之祥,而應在光武。王莽時讖云:‘劉秀當為天子’,尤為顯證。故光武以赤伏符受命,深信讖緯。五經之義,皆以讖決。賈逵以此興《左氏》,曹褒以此定漢禮。於是五經為外學,七緯為內學,遂成一代風氣。光武非愚闇妄信者,實以身試有驗之故。天人本不相遠,至誠可以前知。解此,則不必非光武,亦不必非董、劉、何、鄭矣。(174)

用是《春秋》明災異,巍矣。

其九直復讎。老子倡言以德報怨,孔子之學,依於人情,以為以直報怨,《春秋》亦然。

定公四年,《經》稱吳為子,蓋其有憂中國之心,興師救蔡並為伍子胥復父讎也。“《傳》曰:‘事君猶事父也,此其為可以復讎奈何?曰:父不受誅,子復讎可也。父受誅,子復讎,推刃之道也,復讎不除害。朋友相衛,古之道也。’” (175)父,一也,君,人也,無辜殺我父,則君臣之義絕。伍奢無須之禍,故為人子者,必殺君報父讎,《公羊》美之。必復國君殺父之讎。

然父有罪伏誅,則不得復讎,不然推刃矣。此即孔子所謂以直報怨。

莊公四年,《經》諱齊襄公之滅紀,《春秋》素惡滅人國,本無諱理,然以襄公復九世之讎而賢之,故為之諱。“《傳》曰:‘故將去紀侯者,不得不去紀也。有明天子,則襄公得力若行乎?曰不得也。不得則襄公曷為為之?上無天子,下無方伯,緣恩疾者可也。’” (176)齊襄公非真賢,然以此事明復讎之義,亦借事明義也。

莊公九年,“《經》書:‘八月庚申,及齊師戰於乾時,我師敗績。’《傳》曰:‘內不言敗,此其言敗何?伐敗也。曷為伐敗?復讎也。’(177)魯莊公與齊襄公之戰,蓋為其父桓公為齊襄公所殺也。我師敗績,按理當諱而不諱,且伐之,蓋為復讎故,雖敗猶榮。

《春秋》之義,君弑,臣子必當復讎討之。隱公十一年:

《經》書:“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傳》曰:“何以不書葬?隱之也。何隱爾?弑也。弑則何以不書葬?《春秋》君弑,賊不討,不書葬,以為無臣子也。子沈子曰:‘君弑,臣不討賊,非臣也。不復讎,非子也。葬,生者之事也。《春秋》君弑,賊不討,不書葬,以為不系乎臣子也。’”(178)

此復讎論,清崔懷瑾曾於《春秋復始》卷一四《客主•復讎》,特立半卷以明。董子謂《春秋》榮復讎,然復讎有道,非復讎即榮,故愚謂直復讎。

直道復讎之倡,不惟君王不敢濫權,且俾人知恥而力求公義也。

用是《春秋》直復讎,真矣。

其十主改制。 今簡論《春秋》義十,而以改制殿,蓋改制之義至要。

《春秋》者,孔子所定之憲法,孔子所定之王制也。皮鹿門曾云:“《春秋》有大義,有微言。所謂大義者,誅討亂賊以戒後世是也,所謂微言者,改立法制以致太平是也。此在孟子已明言之,曰:‘世衰道微,邪說暴行又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趙注:‘設素王之法,謂天子之事也。’朱注引胡氏曰:‘罪孔子者,以謂無其位,而託二百四十年南面之權。’朱注又曰:‘仲尼作《春秋》以討亂賊,則治世之法,垂於萬世,是亦一治也。’”(179)謂“大義者,誅討亂賊以戒後世是也”固是,謂“所謂微言者,改立法制以致太平是也”雖不盡然,第大抵中的。

《春秋》一經,不特上所言存三統、張三世、異內外、大一統胥系孔子所定之王制,且討論賊、嚴夷夏、美行權、明災異、直復讎胥與改制有涉,而《春秋》以為非禮者,所譏、貶,及絕者,或舊制當改而為新制,或相襲舊制亦為新制。

一是譏世卿而興選舉。隱公三年,“《經》書:‘夏四月辛卯,尹氏卒。’《傳》曰:‘尹氏者何?天子之大夫也。其稱尹氏何?貶。曷為貶?譏世卿,世卿非禮也。’《解詁》云:‘禮,公卿大夫、士皆選賢而用之。卿大夫任重職大,不當世,為其秉政久,恩德廣大。小人居之,必奪君之威權,故尹氏世,立王子朝;齊崔氏世,弑其君光,君子疾其末則正其本。’” (180)世卿者,父死子繼也。按何邵公意,一者恐其坐大,周季卿大夫干公室多矣, 若魯之三家分魯,晉之六卿滅晉,齊之田氏篡齊也;二者當以賢選,選舉與能,素為儒家所主。又見宣公十年,“《經》書:‘齊崔氏出奔衛。’《傳》曰:‘崔氏者何?齊大夫也。其稱崔氏何?貶。曷為貶?譏世卿,世卿非禮也。’” (181)昭公二十三年,“《傳》曰:‘尹氏立王子朝。’《解詁》云:‘貶言尹氏者,著世卿之權。’” (182)譏父老子代從政,亦是此意。桓公五年,“《經》書:‘天王使仍叔之子來聘。’《傳》曰:‘仍叔之子者何?天子之大夫也。其稱仍叔之子何?譏。何譏爾?譏父老子代從政也。’” (183)桓公九年,“《傳》曰:‘《春秋》有譏父老子代從政者。’” (184)

二是“立適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隱公元年,“《傳》曰:‘立適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 (185)蓋恐上有愛憎之分以私立,下有偽善之起以爭位。世有傳弟者,如宋宣公不與子而與弟,故有莊公馮弑與夷之禍,事見隱公三年。

三是君不內娶。僖公二十五年,“《經》書:‘宋殺其大夫。’《傳》曰:‘何以不名?宋三世無大夫,三世內娶也。’《解詁》云:‘三世謂慈父、王臣、處臼也。內娶大夫女也。言無大夫者,禮不臣妻之父母,國內皆臣,無娶道,故絕去大夫名,正其義也。外小惡正之者,宋以內娶,故公族以弱,妃黨益強,威權下流,政分三門,卒生篡弑,親親出奔,疾其末,故正其本。’” (186)何邵公意已甚明,後世外戚或成黨或作亂之不窮,可見《春秋》之早知。親親出奔,指文公八年宋司城來奔,文又見文公七年。

四是定親迎之禮。隱公二年,“《經》書:‘九月,紀履緰來逆女。’《傳》曰:‘……外逆女不書,此何以書?譏。何譏爾?譏始不親迎也。始不親迎昉於此乎?前此矣。前此則易為始乎此?托始焉爾。曷為托始焉爾。《春秋》之始也。’” (187)正夫婦之始也。

五是定郊禮。僖公三十一年,“《傳》曰:‘……魯郊非禮也。魯郊何以非禮?天子祭天,諸侯祭土。天子有方望之事,無所不通。諸侯山川有不在其封內者,則不祭也。’” (188)諸侯不得郊,惟天子可祭。成公十七年,“《經》書:‘九月,辛丑,用郊。’《傳》曰:‘用者何?用者不宜用也。九月,非所用郊也。然則郊曷用?郊用正月上辛。’《解詁》云:‘魯郊博卜春三月,言正月者,因見百王正所當用也。三王之郊,一用夏正。言正月者,《春秋》之制也;正月者,歲首;上辛尤始新,皆取其首先之意。日者,明用辛例,不郊則不日。’”(189)其時定為正月上辛也。

六是不以夏田。桓公四年,“《經》書:‘公狩於郎。’《傳》曰:‘狩者何?四狩也,春曰苗,秋曰蒐,冬曰狩。’《解詁》云:‘不以夏田者,《春秋》制也。以為飛鳥未去於巢,走獸未離於穴,恐傷害於幼稚,故於苑囿中取之。”(190)此獨不曰夏者,蓋以此也。

七是子尊不加於父母。桓公三年,“《經》書:‘九月,齊侯送姜氏於讙。’《傳》曰:‘……此入國矣,何以不稱夫人?自我言齊,父母之于子,雖為鄰國夫人,猶曰吾姜氏。’” (191)桓公九年,“《經》書:‘九年春,紀季姜歸於京師。’《傳》曰:‘其辭成矣,則其稱紀季姜何?自我言紀,父母之于子,雖為天王后,猶曰吾季姜。’” (192)父母最尊,子再尊亦不得加於父母。故僖公二十四年,天子不能乎母故言其出也。

八是“惡惡止其身,善善及子孫”。昭公二十年,“《經》書:‘曹公孫會自出奔宋。’《傳》曰:‘奔未有言自者,此其言自何?畔也。畔,則曷為不言其畔?為公子喜時之後諱也,《春秋》為賢者諱。何賢乎公子喜時?讓國也。其讓國奈何?曹伯廬卒于師,則未知公子喜時從與,公子負芻從與,或為主于國,或為主于師。公子喜時見公子負芻之當主也,逡巡而退。賢公子喜時,則曷為為會諱?君子之善善也長,惡惡也短,惡惡止其身,善善及子孫。賢者子孫,故君子為之諱也。’” (193)

九是譏稅畝、田賦而猶以什一。宣公十五年,“《經》書:‘初稅畝。’《傳》曰:‘初者何?始也。稅畝者何?履畝而稅也。初稅畝何以書?譏。何譏爾?譏始履畝而稅也。何譏乎始履畝而稅?古者什一而藉。古者曷為什一而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大桀小桀。寡乎什一,大貉小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什一行,而頌聲作矣。’” (194)哀公十二年,“《經》書:‘十有二年,春,用田賦。’《傳》曰:‘何以書?譏,何譏爾?譏始用田賦也。’” (195)此承古制而為新制也。

十是定囿。成公十八年,“《經》書:‘築鹿囿。’《傳》曰:‘何以書?譏。何譏爾?有囿矣,又為也。’《解詁》:‘剌奢泰妨民。天子囿方百里,公侯十里,伯七里,子、男,皆取一。’” (196)此亦承古制而為新制也。

又如王者無求、君在乎殯而不用師、不以妾為妻、不二名、公不親納幣、諸侯不得越竟觀社、不得越竟送女、同姓不婚、大夫無遂事、三年丧、口實之定、子以母貴而母以子貴,云云,皆關乎王制,悉數之,不可以萬言磬,從略。

孔子生不能王,乃存王制於《春秋》,為禮義之大宗,將俟後聖也。如挽世大儒熊十力雖不主三傳而向《周官》,猶於《原儒》云:“六經皆孔子創作,……又如《春秋》,其經文則魯史之文,其事則魯國與列國之大事皆載焉。孔子則借魯史所記之事,而發揮自己對於政治社會之高遠思想。”(197)

用是《春秋》主改制,美矣。

上僉《春秋》常義,蓋明《春秋》之異史也,非史也,為經也。故皮鹿門曰:“經史體例,判然不同,經所以垂世立教,有一字褒貶之文,史止是據事直書,無特立褒貶之義。”(198)《春秋》之義,“貫於百王而不滅,名與日月並行而不息”。(199)李、龔、二章之流非不知之,雖睹弗同而必蒙金以沙、錮玉以璞耳!

其持六經皆史之說者,復次之指認為《書》,蓋《書》與《春秋》皆非史而似史,於此姑錄熊十力言以明:

孔子刪定之《書》,首堯舜而終於六君子,《璿璣玲》所謂‘定可以為世法者’是也。古《尚書》三千餘篇,是古史,孔子刪定之《尚書》百餘篇,則是經而非史,此不可不辯也。孔子借二帝堯舜六君子之事,而寓以己之最高理想,故與古史不同。(200)

《書》以道事,莊生此言,深得孔子刪《書》之旨。孔子自明其修《春秋》之意云:‘載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深切著明。’其刪定《書》,亦是此意,蓋借古帝王之行事,以發揮其所懷抱之理想,非如後世史家祗是記事而已。(201)

此不畢述。至若指《詩》、《禮》、《樂》、《易》為史,不過巵言傅會耳,誠不值一駁,甚可閔笑焉耳。彼輩竟容不得中國有一經,竟自侮一至若斯?然,人可誣經為史,經猶是經。尚祈來者,慎勿更逐其波,沉浮其間。噫!妄人以經為史,而奮起辯之者恐非痴即愚乎?有持此見者,愚欣欣然矣;持此見者益眾,愚益欣欣然矣。

昔鹿門先生曾言:

讀孔子所作之經,當知孔子作《六經》之旨。孔子有帝王之德而無帝王之位,晚年知道不行,退而刪定《六經》,以教萬世。其微言大義實可為萬世之準則。後之為人君者,必遵孔子之教,乃足以治一國;所謂‘循之則治,違之則亂。’後之為士大夫者,亦必遵孔子之教,乃足以治一身;所謂‘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此萬世之公言,非一人之私論也。孔子之教何在?即在所作《六經》之內。故孔子為萬世師表,《六經》即萬世教科書。(202)

今日學人既未涉聖門,不知丁董,斷不能是此等見識。愚不望今日學人是此等見識,但望吾人讀經,克懷一種愛情;吾人瞻聖,克存幾分敬意。夫《六經》之學,良可治世濟民。數千年來,雖闇忽不彰而靡不尊奉,雖無多實施而終不敢廢。然則,挽近卻敢廢讀經於民國,圮聖廟於文革,爰匿經書於巾笥,擯儒學於閭閻,愚常竊傷之。爾時邦國殄瘁,社稷杌隉,猥謂六經朽蠹,儒學末塗。嗟乎!此豈聖教所致,經學之罪歟?人目《公羊》“其中多非常異義可怪之論”,(203)時人目拙文殆亦然。蓋反孔非儒既久,國人疏於六經也遠矣。

七十二年前,一代儒宗馬一浮先生於江西泰和講學發議,愚敬其立論之可喜,情愫之感人,不忍不錄:

學者當知六藝之教固是中國至高特殊之文化,唯其可以推行於全人類,放之四海而皆準,所以至高;唯其為現在人類中尚有多數未能了解,百姓日用而不知,所以特殊。故今日欲弘揚六藝之道並不是狹義的保存國粹,單純的發揮自己民族精神而止,是要使此種文化普遍的及於全人類,革新全人類習氣上之流失,而復其本然之善,全其性德之真,方是成己成物,盡己之性,盡人之性;亦是聖人之盛德大業。若於此信不及,則是於六藝之道猶未能有所入,於此至高特殊的文化未能真正認識也。……諸生當知:六藝之道是前進的,決不是倒退的,切勿誤以為開倒車;是日新的,決不是腐舊的,切勿誤以為重保守;是普遍的,是平民的,決不是獨裁的,不是貴族的,切勿誤以為封建思想。要說解放,這才是解放;要說自由,這才是真正的自由;要說平等,這才是真正的平等。……吾敢斷言:天地一日不毀,人心一日不滅,則六藝之道炳然長存。世界人類一切文化最後之歸宿,必歸於六藝。而有資格為此文化之領導者,則中國也。今人捨棄自己無上之家珍,而拾人之土苴緒餘以為寶,自居於下劣,而奉西洋人為神聖,豈非自愚而可哀?諸生勉之。慎勿安於卑陋,而以經濟落後為恥,以能增高國際地位遂以為可矜。須知今日為頭等國者,在文化上實是疑問,須是進於六藝之教,而後始為有道之邦也。不獨望吾國人之興起,亦望全人類興起,相與坐進此道。勉之,勉之!(204)

斯六經者,豈第儒家之六經,洵世人之六經也。生當玩之,中心藏之。若《春秋》大義者,吾屬何忍隨漢之董、何,清之莊、劉,近之廖、康諸賢之亡而亡,固宜因監,以不負聖心。夫挽經學之將寢,興名教之既泯,是所深望於高明哉!

既就,自謝長才大手,鈔胥焉耳,然視拙文之大恉,憶梁溯溟先生於其《東西文化及其哲學》序中所言:“我嘗於自己所見甚的,不免自讚自許的時侯,有兩句話說:‘百世以俟,不易吾言。’”(205)愚便譾劣,亦敢作如是云耳。

原名《<文史通義>札記》

作於孔元二五五三年 壬午年辜月初八

歲在庚寅 陽月十九溫州 黃志霄 修訂於懌古軒

 

引注:

(1)錢鍾書《管錐編》第三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一四〇則》,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六年版第一一〇四頁。

(2)錢鍾書《談藝錄》八六,《章實齋與隨園》,三聯書店,西曆二〇〇八年版第六五八頁。

(3)錢賓四《中國史學名著》,《從黃全兩學案講到章實齋<文史通義>》,三聯出版社,西曆二〇〇五年版第三〇三頁。

(4)《漢書》卷三十,《藝文志》,新疆青少年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版年版第三七七頁。

(5) [隋]王通,《文中子中說》卷一,《王道》,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八九年版第三頁。

(6)呂誠之《經子解題》,《論讀經之法》,上海文藝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頁。

(7)[唐]劉知幾,《史通》卷一,《六家第一》,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五年版第一頁。

(8)《傳習錄》卷上,《徐愛錄》,宗教文化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三〇頁。

(9)李俊卿《經學通論》,《論經學之範圍性質及治經之途徑》,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西曆二○一〇年版第五頁。

(10)[明]李贄,《焚書》卷三,《雜述•經史相為表裡》,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九九頁。

(11)[明]李贄,《焚書》卷五,《讀史•經史相為表裡》,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二一三頁。

(12)[清]趙翼《廿二史劄記》,錢大昕序,鳳凰出版社,西曆二〇〇八年版第一頁。

(13)《朱子語類》卷第一百二十二,《呂伯恭》,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二九五一頁。

(14)《朱子大全》卷三十三,《答呂伯恭》,上海中華書局據明胡氏刻本校刊《四部叢刊》,第五二三頁。

(15)《朱子語類》卷第一百二十三,《陳君舉》,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二九六五頁。

(16)《朱子大全》卷三十五,《答呂伯恭》,上海中華書局據明胡氏刻本校刊《四部叢刊》,第五四八頁。

(17)錢賓四《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第九章《章實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六年版第三八〇頁。

(18)錢鍾書《談藝錄》八六,《章實齋與隨園》,三聯書店,西曆二〇〇八年版六五八頁。

(19)[清]趙翼《廿二史劄記》自序,鳳凰出版社,西曆二〇〇八年版版第一頁。

(20)錢賓四《中國史學名著》,《從黃全兩學案講到章實齋<文史通義>》,三聯出版社,西曆二〇〇五年版第三〇一頁。

(21)[清]章學誠《文史通義》卷一,《易教上》,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五年版第一頁。

(22)呂誠之《經子解題》,《論讀經之法》,上海文藝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三頁。

(23)梁卓如《飲冰室書話》第五編《學與術》,《治國學的兩條大路》時代文藝出版社,西曆一九九八年版。

(24)梁卓如《中國歷史研究法》第四章,《說史料》,中華書局,西曆二○○九年版第六〇至六二頁。

(25)《史記》第四十七卷,《孔子世家十七》,新疆青少年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版年版第三八一至三八二頁。

(26)《廖平學術論著選集》一,《知聖篇》卷上,巴蜀書社出版社,西曆一九八九年版第一八三至一八四頁。

(27)蒙文通《經學抉原》,《舊史第一》,上海世紀出版集團,西曆二○○六年版第五九頁。

(28)[清]章學誠《文史通義》卷一,《經解下》,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五年版第三〇頁。

(29)[清]章學誠《文史通義》卷一,《易教》中,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五年版第五頁。

(30)[清]章學誠《文史通義》卷五,《答客問下》,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五年版第一六二頁。

(31)[清]章學誠《文史通義》卷二,《原道上》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五年版第三五至三六頁。

(32) [清]皮鹿門,《經學歷史》,《經學開闢時代》,中華書局,西曆二○○四年版第七頁。

(33)《廖平學術論著選集》一,《知聖篇》卷上,巴蜀書社出版社,西曆一九八九年版第一七七頁。

(34)康南海《孔子改制考》,臺灣商務印書館,中華民國五七年版第一至二頁。

(35)《馬一浮集》第一冊,《泰和宜山會語》,《論六藝該攝一切學術》,浙江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八六年版第一三頁。

(36)《馬一浮集》第三冊,《馬一浮先生語錄類編》,《六藝篇》,浙江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八六年版第九三六頁。

(37)[清]章學誠《文史通義》卷二,《言公上》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五年版第五三頁。

(38)《廖平學術論著選集》一,《知聖篇》卷上,巴蜀書社出版社,西曆一九八九年版第一八四頁。

(39)《論語集釋》卷三,《為政》,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七一頁。

(40)[清]章學誠《文史通義》卷二,《原道中》,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五年版第三八至三九頁。

(41)錢賓四《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第九章《章實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六年版第三九〇頁。

(42)錢賓四《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第九章《章實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六年版第三八一頁。

(43)[清]章學誠《文史通義》卷五,《答客問中》,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五年版第一六〇頁。

(44)[明]王世貞《弇州山人四部稿選十六卷》卷十二,《藝苑卮言》,中國人民大學圖書館藏明萬曆二十年克勤齋余碧泉刻本,集115-294。

(45)《馬一浮集》第一冊,《泰和宜山會語》,《論西來學術亦統於六藝》,浙江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八六年版第二一頁。

(46)《馬一浮集》第一冊,《泰和宜山會語》,《論六藝該攝一切學術》,浙江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八六年版第一六頁。

(47)《龔自珍全集》第一輯,《古史鉤沉論二》,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七五年版第二一頁。

(48)《廖平學術論著選集》一,《孔經哲學發微》,《尊孔總論》,巴蜀書社出版社,西曆一九八九年版第三〇三頁。

(49)錢賓四《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第九章《章實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六年版第三九二頁。

(50)《龔自珍全集》第一輯,《六經正名》,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七五年版第一七頁。

(51)[清]皮鹿門,《經學歷史》,《經學開闢時代》,中華書局,西曆二○○四年版第一七頁。

(52)[清]皮鹿門,《經學歷史》,《經學開闢時代》,中華書局,西曆二○○四年版第一頁。

(53)章太炎《訄書》,《清儒第十二》,中國文化出版社,西曆二〇〇三年版第五三頁。

(54)章太炎講演《國學概論》,曹聚仁整理,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一八頁。

(55)《馬一浮集》第三冊,《馬一浮先生語錄類編》,《史學篇》,浙江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八六年版第九七八頁。

(56)《馬一浮集》第三冊,《馬一浮先生語錄類編》,《史學篇》,浙江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八六年版第九七六頁。

(57)章太炎《訄書》,《訂孔第二》,中國文化出版社,西曆二〇〇三年版第一九頁。

(58)康南海《孔子改制考》,臺灣商務印書館,中華民國五七年版第二頁。

(59)[清]皮鹿門,《經學通論》序,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五四年版第一頁。

(60)[南宋]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八,《經說》,遼寧教育出版社,西曆一九九八年,第一八九頁。

(61)[清]顧炎武,《日知錄集釋》,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六年版第一〇六頁。

(62)錢鍾書《談藝錄》八六,《章實齋與隨園》,三聯書店,西曆二〇〇八年版第六六〇頁。

(63)《禮記正義》卷第五十,《經解第二十六》,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一三八六頁。

(64)《史記》卷一三〇,《太史公自序第七十》,新疆青少年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版年版第五一二頁。

(65)《莊子集釋》卷十,《天下第三十三》,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六一年版第一〇六七頁。

(66)李俊卿《經學通論》,《論經學之範圍性質及治經之途徑》,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西曆二○一〇年版第四頁。

(67) [清]皮鹿門,《經學通論》四,《<春秋>•論<春秋>是作不是鈔錄是作經不是作史杜預以為周公作凡例陸淳駮之甚明》,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五四年版第二頁。

(68)《廖平學術論著選集》一,《知聖篇》卷上,巴蜀書社出版社,西曆一九八九年版第二一四頁。

(69)《孟子正義》卷十三,《滕文公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四五二頁。

(70)《孟子正義》卷十三,《滕文公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四五九頁。

(71)《孟子正義》卷十六,《離婁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五七二至五七四頁。

(72)《史記》第四十七,《孔子世家十七》,新疆青少年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版年版第三八二頁。

(73)《史記》卷第一三〇,《太史公自序第七十》,新疆青少年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版年版第五一二頁。

(74)《二程集》,《河南程氏文集》卷八,《春秋傳序》,中華書局,西曆二〇〇四年版第五八三頁。

(75) [清]章學誠《文史通義》卷五,《浙東學術》,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五年版第一七六頁。

(76)《廖平學術論著選集》一,《知聖篇》卷上,巴蜀書社出版社,西曆一九八九年版第二一二頁。

(77)章太炎《國故論衡疏證》中卷,《原經》,中華書局,西曆二〇〇八年版第三〇三頁。

(78)同上。

(79)梁卓如《飲冰室書話》第一編《要藉解題與釋義》,《讀<春秋>界說》,時代文藝出版社,西曆一九九八年版,第三頁。

(80)李俊卿《經學通論》,《論讀三傳》,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西曆二○一〇年版第七七頁。

(81)李俊卿《經學通論》,《論讀三傳》,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西曆二○一〇年版第七八頁。

(82) [宋] 劉原父《<春秋>權衡》卷四,《僖公》,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西曆二〇〇五年版第三四頁。

(83) [清]皮鹿門,《經學通論》四,《<春秋>•論經史分別甚明讀經者不得以史法繩<春秋>修史者亦不當以<春秋>書法為史法》,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五四年版第七十七頁。

(84)[清]皮鹿門,《經學歷史》,《經學開闢時代》,中華書局,西曆二○○四年版第二一至二二頁。

(85)《孟子正義》卷十三,《滕文公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四五二頁。

(86)《孟子正義》卷十三,《滕文公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四五九頁。

(87)《史記》卷第一三〇,《太史公自序第七十》,新疆青少年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版年版第五一二頁。

(88)《史記》第十四卷,《十二諸侯年表二》,新疆青少年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版年版第四〇頁。

(89)《春秋左傳正義》卷第一,《春秋左傳序》,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十二頁。

(90)《春秋左傳正義》卷第一,《春秋左傳序》,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四頁。

(91)《春秋公羊傳注疏》,《欽定四庫全書總目•春秋公傳注疏二十八卷》,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頁。以下從略。

(92)《漢書》卷三十六,《列傳六》,新疆青少年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版年版第三九七頁。

(93)[清]劉原父《春秋權衡》卷一,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西曆二〇〇五年版第一頁。

(94)[清]皮鹿門,《經學通論》四,《<春秋>•論<春秋>是作不是鈔錄是作經不是作史杜預以為周公作凡例陸淳駮之甚明》,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五四年版第二頁。

(95)《朱子語類》卷第三十四,《論語十六》,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八五五頁。

(96)《朱子語類》卷第八十三,《春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二一五二頁。

(97) [清]崔適,《春秋復始》卷一,《序正•公羊傳當正其名曰<春秋傳>》,續修四庫全書經部春秋類,影印,第三八一頁。

(98)呂誠之《經子解題》,《春秋》,上海文藝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六六頁。

(99)呂誠之《經子解題》,《春秋》,上海文藝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六七頁。

(100)《史記》第四十卷,《晉世家九》,新疆青少年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版年版第三六〇頁。

(101)《春秋左傳正義》卷第十,《莊公二十三年》,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二七六頁。

(102)《春秋左傳正義》卷第十二,《僖公元年》,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三二〇頁。

(103) [宋]劉原父《春秋權衡》卷四,《僖公》,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西曆二〇〇五年版第三四頁。

(104)《春秋左傳正義》卷第十一,《閔公二年》,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三〇七頁。

(105) [宋]劉原父《春秋權衡》卷三,《閔公》,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西曆二〇〇五年版第三二頁。

(106)《論語集釋》卷十四,《述而》,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四九五頁。

(107) [漢]許慎《說文解字》卷三,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六三年版第六五頁。

(108)《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九,《閔公元年》,第一九二頁。

(109)《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九,《襄公二年》,第四一五、四一六頁。

(110)《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十七,《哀公八年》,第六〇六頁。

(111)《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隱公二年》,第三〇、三一頁。

(112)《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三,《隱公十年》,第六三頁。

(113)《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一,《隱公元年》,第二六頁。

(114)呂誠之《經子解題》,《春秋》,上海文藝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七〇頁。

(115) [清]莊方耕,《春秋要指》卷一,續修四庫全書經部《春秋》類,影印,第一二〇頁。

(116)《史記》第十四卷,《十二諸侯年表二》,新疆青少年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版年版第四〇頁。

(117)《春秋公羊傳注疏》,《監本附音<春秋公羊傳注疏>序》,第七頁。

(118) [清] 劉申受《劉禮部集》卷三,《春秋公羊釋例序》,續修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影印,第五八頁。

(119)[清]馬國翰編纂,《玉函山房輯佚書》,《春秋類》,何休《春秋公羊文諡例》,廣陵書社,西曆二〇〇五年版第一二八四頁。

(120)《春秋公羊傳注疏隱公卷第一》,第五頁。

(121) [清]劉申受《劉禮部集》卷三,《<春秋>論下》,續修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影印,第五八頁。

(122) [清]劉申受《劉禮部集》卷三,《<春秋>論下》,續修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影印,第五七頁。

(123)《史記》卷第一三〇,《太史公自序第七十》,新疆青少年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版年版第五一二頁。

(124)《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一,《隱公元年》,第五至一〇頁。

(125)《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一,《隱公元年》,第十三至一五頁。

(126)《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三,《隱公十一年》,第六四頁。

(127)《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七,《成公二年》,第三七〇頁。

(128)《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六,《宣公十六年》,第三六二、三六三頁。

(129)《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八,《莊公二十七年》,第一七六、一七七頁。

(130)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質文第二十三》,岳麓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一一三頁。

(131)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質文第二十三》,岳麓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一一五頁。

(132)《史記》第四十七卷,《孔子世家十七》,新疆青少年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版年版第三八一至三八二頁。

(133)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質文第二十三》,岳麓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一一五頁。

(134)《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一,《隱公元年》,第二五、二六頁。

(135)董仲舒《春秋繁露》,《楚莊王第一》,岳麓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一三頁。

(136)《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十六,《定公六年》,第五六六頁。

(137) [清]劉申受《劉禮部集》卷四,《釋三科例上》,續修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影印,第六三頁。

(138) [清]皮鹿門,《經學通論》四,《<春秋>•論三統三世是借事明義黜周王魯亦是借事明義》,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五四年版第二十二、二十三頁。

(139)《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八,《成公十五年》,第四〇〇、四〇一頁。

(140)《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一,《隱公元年》,第五至一〇頁。

(141)《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一,《隱公元年》,第八頁。

(142)董仲舒《天人三策》,《第三策》,岳麓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三二二頁。

(143) [清]皮鹿門,《經學通論》四,《<春秋>•論孔子成<春秋>不能使後世無亂臣賊子而能使亂臣賊子不能無懼》,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五四年版第二五頁。

(144) [清]皮鹿門,《經學通論》四,《<春秋>•論孔子成<春秋>不能使後世無亂臣賊子而能使亂臣賊子不能無懼》,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五四年版第二六頁。

(145)《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三,《隐公七年》,第五七頁。

(146)同上。

(147)《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七,《莊公十年》,第一四三至一四五頁。

(148)《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十四,《昭公二十三年》,第五一七頁。

(149)《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十四,《昭公二十三年》,第五一八頁。

(150)《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十八,《哀公十三年》,第六一五頁。

(151)《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十八,《哀公十三年》,第六一五頁。

(152)《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十五,《定公四年》,第五六〇、五六一頁。

(153)《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二,《僖公三十三年》,第二七〇頁。

(154)《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十四,《昭公二十三年》,第五一七、五一八頁。

(155)《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六,《宣公十五年》,第三五七、三五八頁。

(156)《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十五,《定公四年》,第五六三、五六四頁。

(157)《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僖公四年》,第二一三、二一四頁。

(158)《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五,《桓公十一年》,第九六至九八頁。

(159)《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十五,《定公元年》,第五四六至五四八頁。

(160)《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六,《宣公十一年》,第三四七頁。

(161)《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僖公元年》,第一九九、二〇〇頁。

(162)《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僖公二年》,第二〇五、二〇六頁。

(163)《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一,《僖公十四年》,第二二八、二二九頁。

(164)《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八,《莊公十七年》,第一五九頁。

(165)董仲舒《春秋繁露》,《精華第五》,岳麓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四六頁。

(166)《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三,《隱公五年》,第五二頁。

(167) 《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隱公三年》,第三五頁。

(168)《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六,《宣公十五年》,第三六二頁。

(169)《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六,《宣公十年》,第三四六頁。

(170)《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六,《宣公十五年》,第三五九頁。

(171)《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六,《定公七年》,第一三二頁。

(172)董仲舒《春秋繁露》,《郊語第六十五》,岳麓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二四九頁。

(173) [清]皮鹿門,《經學歷史》,《經學極盛時代》,中華書局,西曆二○○四年版第六九頁。

(174) [清]皮鹿門,《經學歷史》,《經學極盛時代》,中華書局,西曆二○○四年版第七一頁。

(175)《春秋公羊傳注疏》卷第二十五,《定公四年》,第五六二、五六三頁。

(176)《春秋公羊傳注疏》卷第六,《莊公四年》,第一二二至一二三頁。

(177)《春秋公羊傳注疏》卷第七,《莊公九年》,第一三九頁。

(178)《春秋公羊傳注疏》卷第三,《隱公十一年》,第六四至六五頁。

(179)[清]皮鹿門,《經學通論》四,《<春秋>•論<春秋>大義在誅討亂賊微言在改立制孟子之言與公羊合朱子之注深得孟子之旨》,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五四年版第一頁。

(180)《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隱公三年》,第三七頁。

(181)《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六,《宣公十年》,第三四五頁。

(182)《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十四,《昭公二十三年》,第五一九頁。

(183)《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四,《桓公五年》,第八三頁。

(184)《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五,《桓公九年》,第九四頁。

(185)《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一,《隱公元年》,第一三頁。

(186)《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二,《僖公二十五年》,第二五〇頁。

(187)《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隱公二年》,第三二頁。

(188)《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二,《僖公三十一年》,第二六六、二六七頁。

(189)《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八,《成公十七年》,第四〇七頁。

(190)《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四,《桓公四年》,第七九頁。

(191)《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四,《桓公三年》,第七七頁。

(192)《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五,《桓公九年》,第九四頁。

(193)《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十三,《昭公二十年》,第五一〇、五一一頁。

(194)《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六,《宣公十五年》,第三五九至三六〇頁。

(195)《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十八,《哀公十二年》,第六一二頁。

(196)《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八,《成公十八年》,第四一一頁。

(197)熊十力《原儒》上卷,《原學統第二》,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西曆二〇〇九年版第五八頁。

(198)[清]皮鹿門,《經學通論》四,《<春秋>•論<春秋>是經左氏是史必欲強合為一反致信傳疑經》,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五四年版第五十頁。

(199)《春秋公羊傳注疏卷第二十八》,《哀公十四年》,第六二八頁。

(200)熊十力《論六經》,《與友人論六經》,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西曆二○○九年版第九八頁。

(201)熊十力《論六經》,《與友人論六經》,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西曆二○○九年版第九二頁。

(202) [清]皮鹿門,《經學歷史》,《經學開闢時代》,中華書局,西曆二○○四年版第六頁。

(203) 《春秋公羊傳注疏》,《監本附音<春秋公羊傳注>疏序》,第四頁。

(204) 《馬一浮集》第一冊,《泰和宜山會語》,《論西來學術亦統於六藝》,浙江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八六年版第二三、二四頁。

(205)《梁漱溟全集》第一卷,《東西文化及其哲學•第八版自序》,山東人民出版社,西曆一九八九年版第三二六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