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与“生态文明”建设 - 庾潍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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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与“生态文明”建设

[新加坡] 庾潍诚1

 

[中文摘要]《周易》本是中国古代的“筮卦”之书。但是它蕴涵的象数、卦爻符号,以及其整体哲学思想,却是建立在“天人合一”基础之上的。《周易》关于宇宙万物的辩证发展观,著重追求“天”(自然)与“人”(社会)的和谐及协调。该文主要从《周易》的卦爻象数符号等角度切入,论析《周易》这部经典所蕴藏的“天人合一”以及“刚柔和谐”的理论思想,探讨它对现代社会“生态文明”所能起著的建设意义。该文最终提出和认为:《周易》这部古老经典可以在现当代的“生态文明”建设过程中,扮演积极的借鉴和启发意义。

[关键词] 周易 象数 天人合一 生态文明

 

一、前言

进入20 世纪以后,人类文明的社会发展可谓“一日千里”。从飞机、电视、电 灯、互联网、手机、克隆技术…等等的诸多发明,都大大造福以及改变了人类的日常生活习惯。但是,随之而来人类也同时面对了许多文明困扰,例如空气污染、大气变暖、水源污染、室内儿童问题2,等等。追根究底,导致这诸多困扰产生的一个可.能.原.因.,就是人类在谋求生产力的发展过程中,过多地注重人类切身的现实利益,却相对忽略了对自然生存环境的有意识保护与协调。

俗话说:“前车之鉴”,人类在肯定辉煌发展贡献的同时,很有必要及时检讨及认识过去犯下的错误,才能取得人类在未来的持.续.性.长.久.发.展.。当前,人类迫在眉睫要解决的难题就是认真反思过去3,思考从现今开始如何更积极和踏实地建设“生态文明”4。“生态文明”虽是一个近期涌现的新词语,但是它关于处.理.人.与.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这一实质内容,却可以追溯到中国百家之学的源头──《周易》这部古老文献之上。

因此,本文拟针对《周易》这部经典所蕴藏的古老思想,探讨它对现代社会建设“生态文明”所能起著的借鉴及参考意义。

二、《周易》:生态文明理念的思想源头

“生态文明”建设的原则理念,在于处理好人与自然环境之间的协调互存关系,也就是说人类在进行一切行为活动时都必须以保护自然生态环境为最大前提利益,而不是以破坏自然环境为代价来满足人类的自私利益。“生态文明”注重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这一理念,正滥觞于中国古代文献“六经”之首──《周易》。

《周易》用八卦、六十四卦的“象数”方式作媒介表达思想。而《周易》的八卦、六十四卦的制作产生正是古人思考自然“仰观俯察”宇宙万物的结果。透过观察《周易》卦符制作过程,可以看出中国古人对待人与自然之间的协调关系。《系辞传》下曰:古者包牺(伏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纹),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与类万物之情5。

根据上述记载,可知古代的中国人在面对大自然的时候,他们专注的是思考大自然,了解大自然。中国古人将自己与自然融入为一体,而绝不会人为地去改造甚至破坏大自然。就像上述的圣人伏羲,他面对的宇宙庶物时著意仰观日月星辰的天象,俯则取法山泽水火的地形,兼而又取法牛马龙鸡鸟兽之纹理、山泽高卑之不同,以及首腹足股和金玉布釜诸象。在这宇宙庶物众多形象面前,伏羲进行了“归纳”的理性思考工作,于是产生了乾(☰)、坤(☷)、震(☳)、艮(☶)、离(☲)、坎(☵)、兑(☱)、巽(☴)这八个抽象符号,即“八卦”。八卦属“小成”(意思是基础符号),然后“因而重之”6、“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7,八八相重成为六十四卦(即六十四个符号)。这六十四卦再用来“演绎”和象征先前的宇宙日月星辰、山泽水火的庶物,这是“以通神明之德,与类万物之情”。

根据上引伏羲画卦的记载事例,我们可以证知古代中国圣人先贤在宇宙大自然面前,他们做的更多工作就是归纳和演绎,反复论证和思考。其意义就在于认识、了解和掌握大自然。古代的圣人先贤自始至终,与大自然的保持著和谐共处的关系,他们并没有因为要了解(或已经了解)大自然而人为地破坏它。

上述画八卦的事例,说明古代圣人先贤重视人与大自然和谐共处的精神。《周易》体现的这种博爱精神,也就是后世所谓“天人合一”思想的直接来源。而且,《周易》展现的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这种精神,对后世影响也是非常深远的。最明显直观的表现就是,中国的“山水画”画法向来以“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作为题材,而且画中的“人物”形象比例很小,而“自然”的形象比例却相对要大得多。“山水画”这种传统画法直接意味著“人”与“自然”是一个和谐的整体,并没有所谓的孰高孰低之分。

因此,我们在21 世纪的当今社会倡导建设“生态文明”,这个理念的实质意义就是强调人类生产和发展的同时要以保护自然环境为最大前提。这种思路可以说跟《周易》讲求的“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理念相一致。所以我们认为古老的《周易》是现今倡导“生态文明”理念的思想源头。

三、天人合一:生态文明建设的理念应用

《周易》的卦符也蕴涵著“天人合一”的思想。这与我们倡导建设“生态文明”强调人与自然一体的理念是一致的。《周易》的“八卦”(或称经卦)每个画法共有“三画”,为什么不是二画或四画、五画?其实“三画”的寓意深远。因为“三画”象征天、地、人三者也就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存。“八卦”相重为六十四卦,每个“别卦”(即六画卦)共有“六画”,同样代表天地人三者。《系辞传》曰:《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8。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9。

据上可知,《周易》的“别卦”(六画卦)上二爻代表“天道”,下二爻代表“道”,中间二爻则代表“人道”。六卦寓意天地人三者是和谐共存的一个大整体。由于“人”具备主观能动性(亦即生产劳动的技能),因此“人”要与“天”、“地”二者和谐共存,就要顺应“天”、“地”自然,亦即遵守消息盈虚的自然规律。《易传》引孔子曰《周易》这部书的制作特点就是“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10,据此看来,《易传》作者的这种提法强调和揭示天道自然和人事行为两者之间具有相同规律的这一事实。换句话说,在《周易》看来天、人之间是相合的,而不是相分或对立的。

《周易》的“象辞”也体现了“天人合一”思想。这跟建设“生态文明”注重人与自然协调的崇高理念,也是一致的。具体就是,《周易》共64 卦,每个卦都有一条“大象”象辞。“大象”的表述正反映了《周易》的“天人合一”思想。以《乾》䷀和《坤》䷁二卦作例:《乾》䷀卦大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坤》䷁卦大象则曰: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其中“天行健”、“地势坤”就是天地的自然之象或规律,“君子以自强不息”和“君子以厚德载物”则是人事之象或人事规律。《周易》64卦的“大象”象辞,条条如此。即前部份先言天地或自然,后部份则合之以人事规律,由此可见《周易》的“天人合一”思想。

根据上面《周易》的说法,人事必须遵从天地或自然的先天规律,那么人要如何将《周易》“天人合一”的这种理念付诸“生态文明”的建设呢?这里试举两例:

第一,《易传》列举了十三例“制器尚象”11,正是“天人合一”思想应用于“生态文明”建设的具体例子。例如,结绳作网罟以佃以渔则“取诸”(意思是效法)《离》䷝,其余《益》䷩、《噬嗑》䷔、《乾》䷀、《坤》䷁、《涣》䷺、《随》䷐、《豫》䷏、《小过》䷽、《睽》䷥、《大壮》䷡、《大过》䷛、《夬》䷪,合共十三卦。《易传》举此十三卦,足以说明了人事的“后天”主观行为,必定暗中合乎或遵守《易》卦的“先天”客观规律12。先民的这诸多生产活动,必定跟大自然相协调而不是破坏大自然。

第二,自称“乃所愿,则学孔子”的孟子13,说过这样一段话:“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龞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14这段话也足以说明孟子如何将“天人合一”理念应用到“生态文明”建设方面。孟子提出,人类的生产活动必须遵照大自然的规律时间,这样才有吃(用)不完的稻榖、鱼龞、材木等等资源。由于遵照大自然的消息盈虚规律进行“有节制性”的生产活动,人类才能与大自然取得协调。人类也因此有可能进行“可持续性”的长远发展。孟子或儒家关于“生态文明”建设的提法,当源于《周易》的“天人合一”理论和思想。

综上,《周易》的“象数”卦爻符号、卦爻辞等等,都是建立在“天人合一”的思想基础上面。《周易》提出的“天人合一”理论思想,讲究“人”与“天”、“地”和谐共存,而且“人”要顺应和遵守“天”、“地”的消息盈虚自然规律。“天人合一”思想正是《周易》关于建设“生态文明”的理论应用。

四、刚柔和谐:生态文明建设的最高理念

如上所谈,“生态文明”建设的根本理念和追求的最高目标,就是落实和实践人与大自然的协调和共存。人与自然能够协调共存,就是在两者之间取得相互的“和谐”。

“和谐”向来是孔门追求的价值理念之一。这在孔门的经典如《论语》、《中庸》,尤其《周易》这部典籍方面屡有论述。例如,孔子强调人际之间交往要讲究“和为贵”15、“君子和而不同”16。意思是,人与人交往相处要注意把握合适的态度,既不怠慢也不过于急躁。过于怠慢则予人傲慢嚣张之感,过于急躁则往往引发“朋友数,斯疏矣”17(意对待友人的方式过于急迫)的反效果。此外,孔子也认为人际交往要讲究“和而不同”,求同存异,而并非外在的形式统一或“求同”而已。儒家向来主张秉持“和谐”或者“中行”的原则处事,亦即不走向事物的极端或者反面。例如:交.友.则要“中行而与之”18(意思是跟行为中庸的人交往),治.学.则注重“学”与“思”并齐而不偏向一方19,论乐则“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轻快而不放纵,哀怨而不伤感)20,行.为.做.人.则注重“文质彬彬,然后君子”21…等等,所有这些行为举止和表现都是儒家“中行”、“和谐”的具体实践。

儒家倡导的“和谐”理念,实际也是“生态文明”建设的价值追求。先看看《周易》的“和谐”观。首先,《周易》由阴爻(⚋)、阳爻(⚊)两个基本元素模拟天地宇宙“生生不息”的运动状况,如《易传》作者所说:“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22、“道有变动,故曰爻”23。《周易》64 卦384 爻当中,阴爻(⚋)、阳爻(⚊)各.居.一.半.,即192 爻。

《易传》作者说:“一阴一阳之谓道”24,由阴阳两个符号象征的宇宙两股巨大动力的“和谐”作用,故能摩荡变化而育生宇宙万物。《周易》首乾(䷀)次坤(䷁),乾坤二卦分别取象天地。《易传》作者说:“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25,乾坤二卦有对立也有统一。从对立方面而言,乾坤六爻阴阳完全对立,这是所谓的“刚柔有体”26;从统一方面而言,乾坤六爻又是互相配合的,这是所谓的“阴阳合德”27。乾坤二卦阴阳“和谐”相摩相荡,故能“合德”育生象征宇宙众物的其余62 卦。

此外,整部《周易》“六十四卦”的先后排序也是一个“和谐”的大整体。《乾》䷀、《坤》䷁居首的两卦就像孕育宇宙万物的“天地”。其余六十二卦则象征宇宙庶物。

最尾两卦《既济》䷾、《未济》䷿为坎水离火之用。“既济”表示宇宙万物的矛盾变化运动告一段落停止了。但与此同时,另一轮的矛盾变化运动又开始了,所以是“未济”。从整部《周易》的卦序排列看来,宇宙万物就是遵循著自乾䷀、《坤》䷁以来,一直到《既济》䷾、《未济》䷿的“和谐”过程进行有序的规律发展和变化,而不是杂乱无章的。

由此可见,《周易》的哲学思想讲求“和谐”以及追求人与自然的整体理念追求,启发了我们在追求发展物质文明生产力的同时,非常应该注重人与自然的“和谐”协调。人类要取得持续性长久发展,务必认清人类自身只是大自然的一份子(过客),不应该也不可能“反客为主”将人类自我膨胀为大自然的主人。这是因为,人与自然本来就是一体的,一旦将人与自然对立起来,只讲斗争而不重视整体的和谐统一,最终吃亏的还是人类自己。

五、结语

总的来说,人类在这一、二百年来的现代化发展进程中,虽然创造了发达的科技文明来改善提升人类自身的物质生活。然而过度追求硬件方面的发展,也导致了人类与自然界的分离。人类过于短视和追求功利主义,终遭会因为自然环境的严重破坏而逆向威胁到人类的自我生存。

因此,人类要谋求在未来的持续性长久发展,有必要及时反思过去,积极著手建设健康的“生态文明”。在这个方面,儒家的古老经典──《周易》,它蕴含的“天人合一”思想以及追求“刚柔和谐”的理念,当可以成为我们在今天倡导建设“生态文明”方面带来借鉴作用。吸收《周易》的古老智慧,古为今用,既表明古老经典在现今社会中的顽强生命力,也当是今人“承先启后”为全人类谋求更长远发展的巨大挑战所在。

 

1 [作者]庾潍诚(1976~ ),字尊诒。男,哲学博士。新加坡新跃大学中文系讲师。主要兴趣研究:《易》学与中国思想文化以及华族民俗、宗教文化方面的课题。已出版:专著《胡煦易学研究》(吉隆坡:南大教育与研究基金会,2007)、《胡煦年谱》(北京:中华书局,2008)、编著《儒家思想概论》(新加坡:新跃大学教材,2009),以及发表学术论文30 多篇。电邮: 這個 E-mail 地址已經被防止灌水惡意程式保護,您需要啟用 Java Script 才能觀看

2“室内儿童”是指那些过多沉迷电脑游戏、电视等室内娱乐活动,而完全不接触大自然的成长中的儿童。

这类儿童不喜欢户外活动,不喜欢接触大自然,或者在面对大自然时不知所措、无动于衷。

3 据新加坡《联合早报》(3/3/2009,第18 版)报道:最新一期《新科学家》载科学家预测, 如果人类不立即采取行动减少温室气体排放,那么到本世纪末,地球表面的温度将会上升4℃。地球上的大部分陆地将变成沙漠,还有 一些土地会被上升的海平面淹没,大多数动物将从地球上消失,只有约10 亿人能幸存下来,并艰难地生活在加拿大、西伯利亚、格林兰岛、南极洲等冰雪融化的地带。还有一些科学家担心,如果人类不采取任何措施,到2050 年地球表面的温度可能就会较现在上升4℃。科学家警告,一旦这种情况发生,我们现在赖以生存的许多土地都将变得不再适合居住。

4 本文界定“生态文明”,是指人类在进行生产活动过程中,正确处理人与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最终取得人与自然生态环境相协调的理性认识,从而保持人类的持续性长久发展。

5《系辞传》下,第2 章。按,分章根据朱子《周易本义》(北京:中国书店1992《四书五经》全三册),下同。

6《系辞传》下,第1 章。

7《系辞传》上,第9 章。

8《系辞传》下,第10 章。

9《说卦传》,第2 章。

10《系辞传》上,第11 章。

11《系辞传》下,第2 章。

12 关于《易传》这里提出的十三卦所谓“制器尚象”(意思是制作器具崇尚易卦卦象)的记载,拙作曾作过探讨,结论认为:“制器尚象”不是简单的“依卦造器”或“观象制器”,而是透过日常生活中各种普通器物的发明,揭示《周易》“人法自然”思想的广泛运用,从中显示易道周普广大。见拙作《论〈周易〉的“制器尚象”》,载山东大学《周易研究》(2000)第二期。

13 《孟子․公孙丑》。

14《孟子․梁惠王上》。

15《论语․学而》。

16《论语․子路》。

17《论语․里仁》。

18《论语․子路》。

19《论语․为政》。

20《论语․八佾》。

21《论语․雍也》。

22《系辞传》下,第3 章。

23《系辞传》下,第10 章。

24《系辞传》上,第5 章。

25《系辞传》上,第12 章。

26《系辞传》下,第6 章。

27《系辞传》下,第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