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先秦儒家人性观的一以贯之之道 - 史 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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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先秦儒家人性观的一以贯之之道
——兼论其教育意义

 

史  娜(陕西师范大学 教育科学学院)

 

最近无事乱翻书,幸得徐复观先生的一本关于儒家思想之力作不免产生一些胡思乱想,现将之整理成文,主题即先秦儒家人性观的一些杂想。

一、我们为什么要讨论人性观

这是我在看书过程中产生的第一个问题。先秦儒家思想文化中有如此博大精深的文化精髓值得我们花时间和精力去探讨,为什么我们要选择人性观来作为研究的重点呢。我的理解是,我们之所以关注人性观,是因为我们在研究先秦儒家思想时发现了这样一个问题,古代的思想家教育家在著书立说的过程中,总是以其独树一帜的人性观为前提和基础的。

为什么先秦儒家的思想教育家在论及教育时必先论及人性呢,人性和教育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内在逻辑性呢?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必须澄清的是:什么是性?什么是人性?论语中关于性的表述共有两处,一是“夫子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之”。所以我们要想澄清性,同时也必须澄清的还有什么是天道。

究竟什么是天道呢?从古至今,对于什么是天道,不同的时期人们对于此问题的理解也大相径庭。五王伐纣之前,天道多指能够掌握人的命运的人格神。而周初,这种观念发生了转变,由于周朝敬德保民的政治理念,统治者具有一定的仁德之心,而天道中的宗教意味也逐渐向道德意味转变,这种转变主要是基于以下三点原因:一是周初生产力得到了一定的发展,人们对自然的认识水平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提高;二是为了使国家长治久安,必须吸取商朝灭亡的教训,严刑峻法不能够使国家国泰民安的话,我们就采取温和的仁政,只有这样才可以避免像商朝那般短命;三是为了取信于民,是否能够得到人民的支持也是一个国家是否能够兴旺发达的关键之所在,人民支持你的前提就是信任。只有人民对其政府有充足的信心时,才有可能推动社会的进步和发展。总而言之,对天道的认识自周朝起,开始更多的具有道德含义,并最终成为人区别于其它生物的标志之一:被天道所赋予的道德感所约束,并努力寻求对内心所植道德理念的超越。

二、孔子的人性观

对于天道的理解,孔子顺应时代发展的要求,明确指出天即道德之天,是道德的最终依据。而人性,则是由天命来赋予人的。我的问题是:天命究竟通过什么途径来赋予人以人性?

目前,我能够想到的回答就是:人的自我修养。而孔子更是从各个方面给我们留下了很多有益的经验,比如立志、慎独、改过迁善、自省等方式来进行内在精神世界的提升。

论语中的第二处提及性是在:“性相近,习相远也”。我对此处出现的性有如下几点理解:一,此处的性的社会属性较之自然属性要多,即性的主导方面是道德概念;二,此处的性是否象朱子所注解的那般具有时间上的远近先后之分?三,此处的性是否可以理解为上天赋予每一个人的道德是相近、平等的,也就是人皆可以为尧舜之意。四,我认为其实孔子真正在此处更多关注的是“习”。是什么造成人与人之间存在各种各样的差异性呢?既然性相近,那么我们就只能从“习”上出发,来寻找答案了。此处之“习”,我想不外乎两层含义:一是环境,二是教育,这也是孔子认为人与人之间存在差异的根源。正是因为孔子对人性和环境以及教育有如此的理解,才给教育以存在的可能和必要性,同时肯定教育在人的生存和发展过程中所起的作用。

进一步挖掘孔子之性,我们就不得不全面理解孔子之“仁”。徐复观认为“仁”即自觉地精神状态,“仁”是人不断追寻一种内在超越,从而达到人与天的合一,也就是道德追求的最高境界。而我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人要达到道德最高境界?

对于孔子而言,人分为三种:生而知之者为上智,学而知之者和困而知之者为中人,困而不学者为下愚。我关注的是,为什么孔子会以这种方式来给人划分等级?目前的合理解释这样认为:由于上智和下愚是不可移的,所以教育只对中人才有意义。教育对中人又有怎样的意义呢?

我认为教育对中人的意义在于,只有通过教育,才能够使中人在不断学习的过程中接近上智,上智作为一种理想境界,为中人树立了一种道德理想主义的信仰,并使之成为中人追求的人生目标。孔子以这种对人性的假设,为人存在的意义和价值证明,并赋予人以人生目标的追求意义。这就成为教育必然性的理论基础。

孔子在论述“仁”的思想过程中,始终给予“礼”以同等的关注。“礼”与“仁”之间存在什么关系呢?孔子认为:“克己复礼为仁。”此处孔子所言之“礼”,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周礼,而是对周礼进行改造后的“礼”。他认为周礼之所以不能深入人心,就是因为它缺少使人内心深处信服的依据,即缺少“仁”的道德追求。所以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上天赋予人德性就是赋予人以“仁”,在此基础上才能够实现“有教无类”,而此处之“类”,其实并不包括上智和下愚,因为上智生而知之,而下愚则困而不学,二者均不可移也。

综上所述,我认为孔子的人性观,简而言之,就是仁,即现实生活中可以教化的个体人所具有的追求内在超越的自觉的精神状态。

三、子思的普遍人性论和孟子的性善论

今天看来,孔子后,在整个儒家心性之学中起到关键性的承上启下作用的就是。那么,与孔子相比,《中庸》的独特贡献在哪里?徐复观认为是解决了孔子的“性”与天道的关系问题。 [6]110,所言极是。我们已知孔子之天还有一定的含混性,相应的,其关于人性的认识也颇为犹豫,而《中庸》开篇即言“天命之为性,率性之为道”,众所周知,先秦儒家之“道”的道德性不言自明,所以,这里之“道”即指人的道德性亦毫无疑义。同理,由于“道”为“天”之所“命”, “天”也必然为道德法则之天,经过这一转化,“天人合德”的观念遂彻底完成。

但是,这里我们仍然有这样的疑问,即《中庸》所言之道德人性是否为完全普遍意义上的人性?这是近代以来人们很少关注到的问题,相关的论证尤为少见。 《中庸》上篇大量引用孔子之言,所以《中庸》中“中庸”即是“道”之别名。但是《中庸》又屡借孔子之口说:“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又言:小人反《中庸》,乃至说《中庸》不可能这样,《中庸》似乎就仅仅变成了“君子之道”。这与普遍德性论的结论明显矛盾。

尽管人在现实层面说,可以有君子小人之分,但是就其本性而言,皆有道德性。我们说,子思是真正的承上启下者,道理就在这里。在此,子思事实上是第一次突破了孔子意义上的君子小人的划界,把德性赋予了一切人,从而在最根本的意义上肯定了人的德性生命。只有这一步完成,道德的普遍性才可以落实,从而天的道德意义才最终可以贞定。但是,《中庸》的表述中也留下了一定的疑惑,这主要就表现在愚与不肖者和君子的关系问题上。小人能否成为君子呢?这的确是个问题。事实上,《中庸》开篇即回应了这一问题,即所谓“修道之为教”在这里子思似乎一方面承诺了君子的教化义务,同时也承诺了小人接受教化的能力。这是《中庸》思想的另一半重要内容。正所谓“自明诚,谓之教”,其最典型的认识就是所谓“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其实,孟子的最大贡献就在于突破子思的隐晦,第一次明确标举出了人性本善论,这一普遍性的道德命题遂成为中国传统心性之学的核心命题,并塑造和影响了整个民族的心性和精神。更为根本的是,孟子还为这一认知提供了心性基础和理论指证,最终,他做出了“人人皆可以为尧舜”的存在性承诺。

总的来说,与孔子和子思相比,孟子的思想是相当明晰的,这可能与先秦思想的渐臻成熟和时代精神的发展有关。当然,孟子仍然像孔子、子思一样,有“大人、小人”之分,这包括其自身对“劳心、劳力”(孟子·藤文公上)以及“小贤、大贤”的分辨(孟子·离娄上)。

四.荀子的人性观

先秦最后一个大儒当数荀子,从荀子之崇孔子看,他以儒家自居无疑。荀子传《诗》、《书》、《易》、《礼》、《春秋》,并对子张、子夏、子游氏之后学,以及思孟之思想皆有涉猎。郭沫若乃至猜测荀子曾于稷下学宫听过孟子等的讲学。此见荀子之集大成。但是,就人性论来说,尽管前有思孟和世硕等,而事实上,荀子却并没有为先秦儒家思想作出应有的总结。众所周知,荀子标榜性恶说,此说以其对恶的强烈感念而在先秦心性史中颇具冲击力。

但是,若稍事分辨荀子此论,我们会发现,事实上,荀子并没有给我们提供什么新东西。我们说过,子思和孟子发明了孔子关于人性中善的一面,把人的道德性作为人之本性。故曰人性本善,孟子并为之提供了心性证明,告子认为“生之谓性”,即所谓“食色性也”,把人之自然情欲作为人之本性,荀子表面反子思、孟子,但其性论事实上只是与告子同,皆认为“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只是告子认为这样理解的性本无善恶之分,而荀子则进一步把性与情欲联系起来,从而推论,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就此,荀子得出结论:“人之性恶”。这里荀子就把道德理性、道德情感完全排除在人之本性之外,就人性之价值来说,这反而是倒退了。

事实上,荀子言性恶的目的本来就为了“兴圣王贵礼义矣”,当荀子承诺了人人俱有“可学而能,可事而成”的能力时,人们接受教化师法就成了必然命令,因此,这里荀子和孟子的观念又显然不同。

通观荀子的思想,荀子把辨别选择是非的能力交付于“心”。这样,心就不再是孟子处可以直接发用道德的“本心”。当认知道德的心和道德本心不再同一的时候,认知的心何以能是实践的就成了一个问题,这也是后来康德的问题。所以,荀子只能认为: 然则可以为未必能也, 虽不能, 无害可以为。就是说,虽然就潜能上说,人皆可以成圣人,但是,事实上,能否如此则在外不在内。因为,一般人并不是圣人,因此,鉴于荀子坚持自然本性论,所以在思想天的时候,在天人合一的传统思维格局下,荀子的天观向自然之天倾斜也就是必然的。这一思想其实与老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思想非常接近,皆否认天的道德性(即道德的客观性与超越性),从而接近在“自然而然”的意义上理解天。

这样,先秦的心性论(人性论)到孟子就算结束了,也就是说,尽管就先秦心性论来,荀子的心性论无疑为最晚出,但是,荀子却并不是先秦儒家心性论的总结者,相反,荀子的心性论并没有真正继承孔子特别是子思、孟子开创的道德形上学或曰所谓“实践理性”,而是沿着告子的方向并在世硕等开辟的思想轨迹上更加远离了它。就此来说,先秦儒家心性论的高峰应该是孟子而非荀子。

五、教育在人性形成中的作用

孟子认为: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实践。而普通庶众则/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综观孟子思想之全体,似乎这一看法只能归结为其对人性的现实主义认识。而事实上,孟子的理论贡献就在于突破这一认知,从而建构起道德理想主义,这才是孟子的真正功绩。

对孟子来说,最重要的问题可能是在礼崩乐坏。天下“交征利”的年代提撕人的德性生命,所以其理论建设也主要在此一面。但其思想的内在理路无疑在客观上导致了对恶的忽视。大约也正由于此理论语境,所以孟子才会把向善渲染得如此容易,以至有脱离人们基本的生存体验的危险。事实上,这一理论缺陷直到宋儒划分出“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才最终得以克服。

六、儒家人性观对现代的教育启示

从个体人性的形成发展过程看,个体出生时人性无所谓善无所谓恶。人性的最初的结构与组成部分只有人的自然性并且每个人都是差不多的,因为此时个体还只是一个生物人, 可以将孔子的人性论的基本观点之一总结为天性“无善无恶”、习性“可善可恶”,可以将孔子的人性论的基本观点之二总结为社会和教育要通过个体的学习培养符合当时社会要求的人性。 因此,孔子的人性观对现代中国有着十分重要的启示。

(一)对社会的启示

个体是不能选择其赖以生存的社会历史条件的,即人性的善恶不是先天决定的,而是后天习染决定的。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整个历史也无非是人类本性的不断改变而己。社会要为个体人性的发展营造良好的直接和间接环境,社会的各个组成部分,大大小小的组织都要与社会主流氛围一致起来,这样才能对塑造适合于时代要求的人性起积极作用。

(二)对学校的启示

学校作为培养社会人的专门机构,除了要与社会时代潮流一致起来,还要发挥在个体人性形成发展过程中的主导作用。要善于根据学生的共性和个性,满足学生的一般需要和特殊需要。 学校要根据学生的个性特点进行有针对性的因材施教,将满足学生的一般需要和满足学生的特殊需要统一起来。要认识到学生的学习行为受自己的意见和世界观的驱动,不受外来因素的简单机械的支配。在教育活动中,教师要引导学生发挥主体性不断突破自身原有水平。

(三)对家庭的启示

每个家长都想使自己的子女成为人才,但却不一定知道怎样正确地培养自己子女。从“性相近、习相远”中家长应该学会古人的智慧。每个孩子先天一般没有太大差别,孩子的差异更多的是后天习染的结果。因此,家长要为孩子创造一个良好的家庭环境,言传身教,从培养孩子的生活习惯做起。慢慢地引导孩子发挥自己的主体性,建构人性发展的良性循环。

(四)对个体的启示

当一个人能够区分出自我和环境时,自我意识就在个体人性发展过程中开始扮演重要角色了。从某种意义说, 一个人的人性是由他自己决定的。所谓“我欲仁,斯仁至矣” 。个体应该适应时代的潮流,发挥自己的能动作用,努力完善自己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