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自任,接续坠绪 - 韩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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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自任,接续坠绪

韩海燕

 

韩海燕,男,1940年出生于陕西省佳县城,中共党员。少贫,父母早丧,由政府扶助读完小学、中学,后考入陕西省西安师范。一直从事文化工作,曾任佳县文化馆副馆长、佳县文艺创作研究室主任、中共佳县委农工部副部长等职。喜欢文学,出版有《韩海燕文选》,系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原榆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为榆林市孔子文化研究会会长。2000年退休,2001年12月8日起,带领全家,并吸收社会公益力量在佳县乃至榆林长期持续地以多种形式开展和实施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学习、体认和义务普及工作,成果斐然,获得社会各界的高度认同和广泛赞誉。

 

论文正文: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东方哲人梁漱溟先生说:“现在的西洋人我敢断言,将要失败。我这里更说一句,现在的西洋人要失败在中国人面前。为什么?就因为西洋人对什么都了解,都有办法,可他就差一点,少回来了解他自己,体认他自己,所以对自己没有办法,这就是我说西洋人非失败不可的原因,中国人占了个便宜,即他一向受孔子的启发与领导,曾在了解自己的学问上用过心。等到西洋人失败的时候,中国文化的坠绪重新接续,慢慢再发挥光大。孔子学说的价值最后终有一天,一定为人类所发现,为人类所公认,重光于世。”

二十世纪享誉世界的西方哲人罗素说:“中国有一种思想极为根深蒂固,即正确的道德品质比细致的科学知识更重要,现在的西方人正好走向一个极端,认为技术的功效最可贵,而道德毫无用处。”,“中华民族是世界最富有忍耐力的,当其他民族只顾及到数十年的近忧之时,中国已想到了几个世纪之后的忧虑”,“然而西方人的人生观,却是推崇竞争、开发、永不平静、永不知足以及破坏,导致破坏的效率最终只能带来毁灭。而我们的文明正在走向这一结局,若不借鉴一向被我们轻视的东方智慧,我们的文明就没有指望了。”

以上东西方两位哲人的论断,是近代世界思想史上有关人类前途命运诸论断中最有价值的。世界的发展,正在证实着他们的论断。

然而可悲的是对于这么一个关乎人类生死攸关的大问题,并没有多少人认识。中国人不仅没有接续自己的文化的坠绪,反而掀起了一次大过一次的反孔运动。西方人也不仅没有借鉴东方智慧,反而变本加厉地在全球范围内积极推动他们的所谓文明,以致人类走向毁灭还不知悔悟,正如《中庸》中所说的:“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知之辟也”。

《中庸》告诫人类:“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唯“致中和”能位天地、育万物。大至天体,小至人体,胎生、卵生,湿生,化生,植物,矿物等等一旦失去中和,就会出问题。在漫长的农耕时代,人类的能力,奈何不了天地,奈何不了万物,天地间保持着一种“道并行而不相悖,万物并育而不相害”的状态。人对天地、对万物尚存一点敬畏之心,虔诚地参赞天地之化育。天地万物均在中和之中运作,人类从未出现过整体性的生存危机。自从进入工业文明的时代,人类制造了太多太多天地化育不了的东西进入这个世界,人类的能力甚至达到无数次毁灭地球的水平,人类不是参赞天地之化育,而是破坏、干扰天地之化育。“道并行而不相悖,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万古不变的秩序被打破了。于是地球变暖了,气候变化了,植物、动物每天都以惊天的数字在地球上灭绝,甚而危及到人类自己的生存。发展工业,发展科技原本是为了人类生存得更好,可事实上,生存危机与日俱增,这是谁都不愿接受的结果,可这个结果却很快降临到我们的头上。

面对极其严重的生存危机,怎么办?三个字:“致中和”。除此,别无办法。天地再怎么大,依然如一个小生命一样,经受不住失中失和的折磨。人体体温三十七度,上升到三十八度,就要吃降温药,再高就要打吊针,到了四十度就要昏迷,就会出大麻烦。

现在,天地也出大麻烦了,这个麻烦是人类自己造成的,当然解决这个麻烦也得靠人类自己。可是以现代人类的智慧是无法解决的。谁有这个智慧?全世界的智者都在想,最后,还是西方人首先想到了孔子。当上个世纪末西方人发出“二十一世纪,人类如果要想生存下去,必须回到两千五百年前到孔子那里汲取智慧”的时候,多数中国人还被笼罩在打倒孔家店的历史烟尘之中。当时的中国真正处在如鲁迅先生说的那样:“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的状况。于是不得不进行一场经济改革运动,经过几十年的努力,经济有了改观,可是在物欲横流的冲击下,使中国人原本就十分贫乏的精神更加贫乏,于是出现了谁都感觉到的所谓精神危机。

中国陷入了双重危机之中。

本来,中国是世界上精神最富有的国家。几千年来,孔子及其儒家为中国人铸造了以仁、义、礼、智、信、忠、孝、廉、毅、和为核心的极其敦厚的精神支柱。这些精神支柱是中国人安身立命之本,自强不息之不竭动力,只要这些精神支柱在,中国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能克服,遇到什么样的危机都能解除,要是这些精神支柱倒了,中国人就很难自立于世界,不要说遇上世界性的生存危机,就是一般性的困难也很难应对。

解除中国人的精神危机,已成了目下中国人的当务之急。

如何解除?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孔子找回来,把仁、义、礼、智、信、忠、孝、廉、毅、和十大义理在人们的心灵里安顿好。中国人必须明白,以上十大义理是解除一切危机的“公式”,不管什么样的难题,只要套在这个“公式”里就能解开。

那么,西方人能不能如罗素所希望的那样,借鉴东方智慧,挽救他们没有指望的文明呢?现在还不大可能。因为政治家们往往看的是眼前利益,尤其看重的是如何巩固他们总统的宝座。西方文明有没有指望他们不想,人类能不能生存下去他们也不想。

那么,中国人能不能如梁漱溟所希望的那样把中国文化的坠绪接续起来呢?回答是肯定的:能,一定能,而且不能等到西方人失败的时候,现在就得续。梁漱溟先生说这个话是在中国人没有出现精神危机的情况下。现在情况不同了,中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危机,如果等到西方失败的那一天,恐怕连文化坠绪的头都找不到了,也没人去找了。

有人说,儒家文化已成了“游魂”,有人说成了“博物馆里的收藏品,只属于历史,不属于现在” 。这不是真的,至少现在还没有到了那个程度。尽管儒家文化的薪火,连灰都寒了,这确实是事实,因为近代史上出现的反孔运动,从清朝末就开始了,民国初年紧接着来了个废止读经,有人甚至提出让中国人不要读中国书,只读外国书。废止读经开创了把读经排除在中国教育之外的先河,直至今日都没有恢复。孔子本来是中国文化的代表,可一次一次的政治运动,却把孔子及其儒家当政治的靶子来打,令中国人不敢读经。胡适提倡的白话文运动,使中国的读书人从此读不懂文言文,使中国文化告别了博大精深,加上汉字简化,在某种程度上改变着中国文化的基因。比如“爱”字,原是有心的,简化之后变成无心的爱。所有这一切都说明儒家文化遇到了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摧残。

尽管如此,孔子文化的根依然扎在中国人的心灵里,只要遇上“时雨”就会催生出嫩芽,就会长出新叶,就会枝繁果硕。为什么“反孔”持续了百年之久?为什么其声势一次比一次大?这只能说明儒家文化依然存活在民间的日用常行里面,这个根是拔不掉的。有人说儒家文化早已被边缘化了,是的,就从体制内的教育来看,确实被边缘化了。但在民众日用常行的生活里面,从未被边缘化过。在梁漱溟看来,文化不是别的,乃是人们的生活样式,这种生活样式根深蒂固,无不显示在中国人日用常行的生活里。此言不差,儒家文化的主流位置,至今没有在生活里面改变,若是改变了,为什么这么多年建立不起来一个新的主流文化?这只能说明儒家文化依然在主流文化的河道里没有退出来.但是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生活的样式。正在发生着巨变,即从仁义礼智信的样式正在向坑蒙拐骗诈的样式变。这两种生活样式,正在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每一个领域,无不在做激烈的搏斗。这才是文化的真正改变。

中国人干涸的心灵急需中国文化的源头活水滋润,中国人偏离了方向的生活样式,急需文化的绳墨来矫正,中国饥饿的读书人急需母乳文化的哺育,中国文化的坠绪,急需中国人接续。

就在这时南怀瑾先生主持编辑的注有汉语拼音的《儿童中国经典导读》面世了。这套教材,为中国人引来了中国文化的源头活水,使经典诵读变得非常容易。还得感谢王财贵教授,是他的一场百年震撼的报道,点燃了中国人接续文化坠绪的火焰,从而使中国断了很久的经典教育在民间悄然兴起。这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历史性贡献,这个贡献用什么样的语言赞叹都不为过。

我韩家的文化坠绪就是在南、王两位教授的启迪下接续的。

我韩姓在古葭州历史上虽然没有名闻位重之人,但世世不改书香门户。其中韩素清,究心理学,以复性至命为根蒂,淡泊宁静为功夫。为文清新俊逸,设教州城,一时名士多出其门。晚年,立品更端,一向以四礼传家,一经教子,在葭州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州守赠匾“盛世醇儒”;韩尔桂亦以礼学著称,耿介清直,冲和廉静,非分之事视之如探汤,作诗以训其子,有“藜藿有余终是孝,诗书犹在莫言贫”之句。一时脍炙人口;韩际清,性孝友,美姿容,少随父韩鉴学,尽得其传,长而伟躯美髯,望若上古之人。教人先笃内行,数十年授徒数百人,量材造就,皆各有成,门人为其立德教碑于通泰门外,过往人读之,无不起敬。就这样,韩氏在葭州不仅使中国文化在韩门传了下去,而且让中国文化在葭州民众中得以广泛传承,因此,被人们誉为“书香门第”。到了民国,由于大势所趋,韩氏书香渐弱,韩姓中许多子弟沦为白丁。解放后,韩氏家族人凡到了上学年龄大都可以上学,但读的全是白话文,对于经典只能望洋兴叹了。不要说读古文,就连自家的族谱都读不懂了。

我还是被当地人认为是我们韩家最有文化的人,我尚且如此,别的人就更不用说了。我们家的文化不能断在我手。如果我这一代人不承担起接续文化坠绪的任务,再过两三代就没有人能承担得起。2001年,我的孙子外孙都到了上学的年龄,但我不知道如何给他们教,干着急。就在这时天津师范大学邢向东教授给我指点迷津,并送给我教材,从此我就开始给我的孙子教,琅琅诵典声在我韩家老宅已断了百年之久,今天终于又响起来了。

我们这一代人,历史把我们卷入一场莫名的反孔运动中。我们这一代人又是幸运的,时势又将我们带入接续文化坠绪的潮流中。在导读的过程中,孔子“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教诲,时时撞击着我的心灵,于是我家又办起了燕翼堂义塾。这就为我们创造了在更大范围内普及经典的条件。

文化重建是一个伟大的心灵建设工程,生活样式建设工程,是人人必须参加的精神建设工程,唯“义”有这个凝聚力,有这个感召力。这将是一场史无前例最伟大的民间文化运动。燕翼堂义塾就因为一个“义”字,得到了当地民众、社会各界、党政部门的支持。在这个世界上“义”是最珍贵的东西,然而又是唯一不用钱就能得到的东西。一个“义”字通天下!中华孔子协会会长汤一介先生给了义塾极大的关怀,他在贺信中说:“当前我们的国家正处在民族复兴的前夜,而民族的复兴要靠中华文化复兴的支撑。中华文化有着长达数千年的历史,它培养着中华儿女一代一代人,已成为中华民族生长、发育的根。义塾是基层文化普及工作的一种有益探索,现在榆林成立了燕翼堂义塾,将使中华文化又多一传播阵地,这无疑是件可喜的事”。

所有这一切都说明中国文化的复兴已成众望所归,在这种情况下榆林义教活动在社区、企业、农村逐渐展开,榆林市委又提出“书香榆林”的号召,这就给义工们提供了非常好的社会环境。于是涌现了一大批义工队伍,他们没有功利心,有的是义不容辞的担当。他们是扎根于民众中的学者,不仅可以把中国文化在自己家里传承下去,而且影响着更多的人群。余时英先生说得好:“学术和文化只有在民间才能永远不失其自由活泼的生机,并且也唯有如此,学术和文化确能显示出独立自由的精神,而不再是政治的附庸。”

我们是在废墟上重建我们的文化,是在乱绪中接续我们的坠绪。我们一开始就要对文化的重建建立我们新的观念:唯绳可以正木,唯文可以正政。我们从梁濑溟、罗素的论断中不难悟到,文化是高于一切的东西。可长久以来,我们把文化置于政治之下,这才导致了人类的生存危机,导致了中国人的精神危机,这应该成为我们一个沉痛的历史教训。

文化是绳,而不是藤。这不仅是老百姓的愿望,也应该是那些有眼光的政治家的愿望。因为,只有文化才能使政治不偏离方向,天下归仁才是最好的政治。

天命自任,接续中国文化坠绪,不仅是中国人义不容辞的任务,也应该是全人类义不容辞的任务,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解除人类的生存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