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致知辨 - 黃志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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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致知辨

孔元二五六二年 歲在辛卯 七月初六  溫州黃志霄 謹製於懌古軒

 

聞聖城會講三日,將钻仰《大學》之義。今風俗媮薄,丁茲世道,溫古賢之遺訓,求己身之放心,庶有小補於天地間。然時下炎歊,余病其遠道,身不能至,炎平兄遂以文見屬,不敢辭,亦不敢不毖重,輒重諷《大學》數過,方陳拙識於下:

先秦芸編,獨《大學》一章,密栗森然。首列三綱八目,復次分述,條理該貫,語句曉然。夫大學之為大人之學,不從康成;親民自為親民,不從程朱。或不待辨。唯夫“格物致知”之意,異說龂龂,蓋此章獨闕,其詞難攷,誠如明季蕺山先生言:“‘格物’之說,古今聚訟有七十二家。”(1)何其紛紛乎?矧格物為八目之基之首,朱文公有云:“‘格物致知’是<大學>第一義。修己治人之道,無不從此而出。”(2)洵有以也。

向者巨公通儒,原心杪忽,格物之意,全然說盡。今日吾輩講摩,實不欠發明,要在共翫前論,以辨精麤耳。

一 格物致知諸說

《大學》者,本《禮記》中文,先賢鄭康成注“致知在格物”云:“格,來也。物,猶事也。其知於善深則來善物,其知於惡深則來惡物,言事緣人所好來也。”(3)竊有不然,以物分善惡,是真一字兼二事乎?則事因人來與其餘六目何涉?又何必為六目之始耶?況如是,則非格物致知,而為致知格物也。吾恐鄭康成囿於《釋言》之訓格,遂不得解,乃為憑臆。蓋不世鴻儒,遍注群經,欲求在在俱到,寔難矣。

逮北宋,二程特隆《大學》,明道、伊川二先生先後更定之。伊川先生釋“格物”曰:“格,猶窮也,物,猶理也。猶曰窮其理而已矣。”(4)二程高弟楊時、謝良佐、呂大臨皆就此有所闡發。

其時有司馬溫公著《格物致知論》則持另說,謂:“<大學>曰:‘致知在格物。’格,猶扞也,禦也。能扞禦外物,然後能知至道矣。”(5)時孔周翰相與合。

今論《大學》,斷不能不及朱子。朱子平生於《大學》用力最勤,錢賓四先生曾謂“朱子全部學術,即是其格物窮理之學”(6),賓四先生素來極隆朱子,此句卻恐小覷朱子矣。又謂“朱子思想以論格物窮理為最受後人之重視,亦最為後人所爭論”(7),固是。二程至朱子間,已然有五六家為格物說者。朱子力主程子之說,於《大學章句》云:“致,推及也。知,猶識也。推極吾之知識,欲其所知無不盡也。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8)程朱以降,儼然為主流之說。

陸象山雖尊德性,顧解“格物”與朱子幾似,其云:“格,至也,與窮字究字同義,皆研磨考索以求其至耳。”(9)伯敏問如何格物?答曰:“研究物理。”(10)向者鵝湖會後,朱子與項平父書云:“今子靜所說,專是尊德性,而熹平日所論,卻是道問學上多了。”(11)兩家雖咸以尊德性為歸趣,然朱子以道問學為先,陸以尊德性為先,以致抵牾。曰即物窮理者,斯以道問學為先也。今解“格物致知”,奈何陸象山曾此不能辨,諒亦惑於二程也。

後之王陽明雖接象山,然解“格物”大異之。作《<大學>問》曰:“致知必在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所在之事謂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謂也。正其不正者,去惡之謂也;歸於正者,為善之謂也。”(12)斯論遠承司馬溫公。同篇解“致知”曰:“‘致知’云者,非若後儒所謂充廣其知識之謂也,致吾心之良知焉耳。”(13)是以良知易知識。曰去慾返知者,斯以尊德性為先也。

同時之楊升庵近儒,於格物致知亦曾留意。其為《格物說》,以“格”為“隔”,曰:“‘格’之為字,從木為義,從各為聲,俗云門格、窗格、亮格皆是也。‘格’者,隔也,格而蒙之帛,明即不蔽,而塵又不入。嗚呼!外物之為吾心之塵也多矣。聲色香味,皆心之塵也。君心之塵,隔之使不侵,即所謂奸聲亂色不留於聰明、淫樂慝禮不接於心術,茲非‘格’之說乎?”(14)不失為一解。

清毛稚黃初守程朱之說,後從司馬溫公、王陽明之論,以為確乎不易之定論,乃更為《格物說》,以張二君子之論。曰:“人禽狂聖之攸分,理慾而已。慾盡則還於理。故古人於大學功夫,必先教人格去物慾,聖經所謂格物是也。今人但能去物慾,則此中自然虛明,則致知也。”(15)楊亶驊奉之,編摩《古本大學輯解》以大之,既美陽明,又謂:“<傳習錄>一書,概以遏慾相警切,而猶未正言格物之為去慾也。至國朝錢塘卯氏先舒<格物說>出,而格致之義始定。”(16)蓋以毛稚黃說為蓋棺之論也。

“格物致知”之說,至明季雖未真七十二家,然解者不可不謂踳駁矣。再清而今,王船山、顏元、惠棟、章太炎、饒宗頤云云,要之皆持一說。畢數之,更僕難殫,故它不襍引。雖然,以其流佈之廣,約之不過分兩派。程朱一派“即物窮理”,王陽明、楊升庵、毛稚黃一派“去慾返知”也。然則何者為是?何者為非?雖曰“<詩>無達詁,<易>無達占,<春秋>無達辭”,(17)第“格物致知”不能無達義,不當兩說判然也。余竊揣堂奥,姑陳鄙見。

即物窮理指誤

朱學既行,“即物窮理”之說遂乃流衍,屍正解之名,至於合下,是之者多矣。儻以經證經,《大學》有云:“<康誥>曰:‘克明德。’<大甲>曰:‘顧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18)皆自明也,何嘗聞格一物?且夫,余竊以為, 有未克盡饜人心且可詫者三:

一曰孔子所不道。

朱子曾論《大學》之義道:“這個道理,自孔孟既沒,便無人理會得。只有韓文公曾說來,又只說到正心、誠意,而遺了格物、致知。及至程子,始推廣其說,工夫精密,無復遺憾。” (19)毛稚黃遂云:“如謂<大學>出於<戴記>,非孔氏之書,不足崇信則已。如謂<大學>實為孔氏之書,既當信而好之,不可更改。如果有缺失,何以千百餘年從無人言及?如謂程朱之識獨出於千百餘年之人之上,則明道程子更定可矣,何以伊川程子復有更定?伊川程子更定可矣,何以朱子又分經傳而增添傳說?其無可安放者,則目以衍文,指為斷簡,數十年之間,二三人之說,已紛紛若此,顧謂千餘年共守之定本為非,而數十年紛紛更改之說為是,其可信乎?” (20)《大學》當以古本,因非本文所及,茲不具論。然毛意程朱之識當不能越薨薨大儒之上,余深引為同調。千百餘年間,以經學論,程朱豈比馬融、鄭玄、王肅、賈逵、許慎、何休、董仲舒、孔穎達云云?以時賢論,洛學之外,尚有周敦頤濂學、張載關學、邵雍象數學,此三子者,何嘗是之?“即物窮理”之義,既不聞於孔子,亦未嘗見正於孟子,實昉創於程子而已矣。

朱子注《大學》謂:“子程子曰:‘<大學>,孔氏之遺書。’”(21)卻又謂:“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未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以知之理而亦窮之,以求至乎其極。”(22)程朱所謂天下之物也者,是不徒窮天理、明人倫、講聖言、通世故、求放心之屬德性之物,亦兼世間一切身外事理,於才略,若制度文章是也;於器具,若籩豆鐘鼓是也;於生物,若鳥獸草木是也;於學問,若天文、地志、律曆、兵機云云,云云。伊川先生所謂:“語其大,至天地之高厚;語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學者皆當理會。”(23)此誠訏謨遠猷矣。

試問:既曰孔氏之遺書,則當闡孔門之義理。夫孔門之學,養德之先於學問,養德之重於學問。《論語•述而》篇,“子以四教:文,行,忠,信。”(24)聖人之教人,何曾及外物?孔門之學,皆在學做人,不在外物上,亦不必由外物。

同篇又謂:“志于道,據於德,依于仁,游於藝。”(25)技藝者,物也,不足據依,故曰遊而已。且附於後,故知是末事,是後事。

《論語•子路》篇,“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繈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26)稼圃之事,亦為事物,亦有事理,聖人不許,豈奈後儒悖聖而別立新說何?

此以“即物窮理”之義,孔子所不道審矣。

二曰委曲於訓詁也。

程朱訓“格”為“至”,洵有所本。“格”者,《爾雅•釋詁》訓至,若《書•堯典》之“格於上下”(27),《書•舜典》之“舜格於文祖”(28),《書•說命》之“格於皇天”(29),《書•君奭》之“舜格於文祖”(30)云云悉是,然又曰“窮至”,殊乖文義不說,殆非原意矣。楊升庵乃訶曰:“朱子云:‘格,至也。窮至事物之理。’此添字太多,乃成其句,若止云‘至物’,成何句法?”(31)吾不知其所以然,寧訓格來至,訓至為極,訓極為窮乎?如此輾轉迂曲,不遭非議者也幾希矣。

不圖伊川先生猶以牽於訓詁為時弊,曰:“今之學者有三弊:一溺於文章,二牽於訓詁,三惑於異端。”(32)然則,戴東原有云:“經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詞也,所以成詞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必有漸。”(33)漢學專守經說,不書無言,或溺。則宋學不以注疏為意,乃有馴而改經者,如朱子易字移文,分經別傳,雖然,卻非首例,二程先之也。豈非亦左乎?

蓋義理存乎訓詁,非訓詁,義理無以明。

三曰大悖夫義理也。

“即物窮理”之說,訓詁既誤,文法自舛,義理亦乖。

程朱所謂物理凡二:一曰吾心之造道,一曰外物之認知。夫外物之認知,其實非但無與後來之六目,且使耗精費時,何補於學?伊川先生亦恐來者“只務觀物理,汎然正如遊騎無所歸也”(34),故謂“‘致知在格物’,不若察之於身,其得尤且”(35)、朱子謂“窮理切令有切己工夫”(36)。然格外物,終是其應有之義。朱子不曰“世間之物,無不有理,皆須格過”(37)乎?繇是朱子又謂:“格物之論,伊川意雖謂眼前無非是物,然其格之也,亦須有緩急先後之序,豈遽以為存心於一草木器用之間,而忽然懸悟也哉?”(38)“若夫學者之所以用功,則必先後緩急之序,區別體驗之方,然後積習貫通馴致其極,豈以為直存心於一草木器用之間,而與堯舜同者,無故忽然自識之哉?”(39)以定其序。如是,此格物論,乃道問學為先也。苟如是,一路格來,真格至外物者幾人耳?矧夫,切己之理既窮,復何由外物邪?格物既是大學頭等事,若為又分先後?此其大悖夫義理一也。

便如其言,格物之為“即物窮理”,然則誠意正心修身之內聖功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外王事業,亦其所賅,亦是物理。儻一併可格,又何必贅設六目?或謂:但窮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理耳,非真便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噫嘻!若窮理只是窮理,而身不能行者,何益?譬諸求孝之理於其親,而不能孝,何益?此其大悖夫義理二也。

且天下事理,偪塞滿前,曷能窮盡?故叔文問朱子,“格物最是難事,如何盡格得”(40)?伊川先生曾曰:“若只格一物便通眾理,雖顏子亦不敢如此道。須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積習既多,然後脫然自有貫通處。”(41)朱子因之,亦曰:“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也。”(42)但聞聖人云舉一三返,或聞一知十,實未曾聞豁然貫通之說。余謂雖非釋氏聞聲悟道、見色明心之說,然相去亦不遠矣。猶且不知既多之多是幾多?吾患終其一生猶不得貫通者多矣,無論顓蒙疎淺如吾輩者。如是格物,已然烏白馬角,遑論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縱格物致知罷,而誠意正心修身於倏爾間,齊家治國平天下又豈能於倏爾間?若爾,則通大人之學者鮮矣。此其大悖夫義理三也。

吾謂:曰即物窮理,實是支離事業;曰豁然貫通,無非釋莊者流。

質言之,“即物窮理”之論,說雖盛行,理終欠強。或可以息而懸諸矣。

去慾返知申衍

承上言,欲解“格物致知”意,猶當訓詁可通,義理無礙,不背孔學,斯可矣。

“格物致知”四字,以“格”字為最難訓,亦以“格”字為最要,“格”字既定,餘三字亦隨之定。蕺山先生總論明季之前,各家訓“格”,曰:“‘格’之為義,有訓‘至’者,程子、朱子也;有訓‘改革’者,楊慈湖也;有訓‘正’者,王文長也;有訓‘格式’者,王心齋也;有訓‘感通’者,羅念菴也。”(43)不及司馬溫公。司馬溫公訓格為扞為禦,既脫程子之跡象,更近格物之真意。惜無前例,於致知亦不甚詳實。或猶未盡《大學》之意乎?

昔錢友同格竹三日成疾,陽明七日亦然,乃相嘆無大力量格物。三年後,陽明“乃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44)其訓“格”為正,解“知”為良知。“‘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無時無處不是存天理,即是窮理。天理即是明德,窮理即是明明德。”(45)“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46)良知者,人所固有,亞聖所謂“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47)也。此一點靈明,即是明德,即是天理,即是人心,即是朱子所謂“虛靈不昧”(48)、陽明所謂“靈昭不昧”(49)者也。

以訓詁言,“格物”之“格”與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同,皆可訓正,可謂透闢。以義理言,正不正之物,而返於良知,與誠意正心修身皆屬內聖之功夫。斯孔子所謂克己者也,孟子所謂寡欲者也。吾知其解甚確者,以此。

楊升庵不厭朱子,於王說亦不以為意,曰:“有以‘格’為‘正’者,《大學》之始遽能正物,則修齊治平皆贅矣!”(50)正不正之物,本與修齊治平無涉。正不正之物,以致良知。良知雖致,固不可以越誠意正心修身而接修齊治平也。王陽明所謂不正之物,猶楊升庵所謂物慾。楊升庵訓“格”為“隔”,又謂:“愚謂格者,格之謂‘物’者,物慾也。人生十五入太學,正血氣未定,戒之在色之時,必其外誘,全其身純。<禮記>云:‘奸聲亂色,不留于聰明淫樂慝禮,不接於心術。’此‘格物’之實也。<樂記>云:‘感物而功,性之慾也。’物至知,知而好惡形焉。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應物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物至而人化物者,滅天理而窮人慾也,故必格其物慾之誘,而吾心明德之知可致。”(51)訓“格”為“隔”,雖無前例,尚差強人意。

惟余查《書•冏命》之“格其非心”(52)之“格”字,孔安國注曰:“檢其非妄之心。”(53)孔穎達疏云:“‘格’為檢括,其有非理枉妄之心,檢括使妄心不作。”(54)竊謂大可以釋“格物”之“格”,亦是正解也。

楊升庵之引《樂記》以證“格物”,誠為有見。 格字之意,自不待言。余時苦思“物”字,曾顧念《樂記》中“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惑於物而動,性之慾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佚作亂之事”(55)之“物”字與“格物”之“物”字,深以為應無兩般。其雖云《樂記》,實及性理,闡發頗有以也。及讀楊升庵《格物說》,未虞已先我而知矣。後又見章太炎、饒宗頤二先生憯先我而言矣。學術者,真乃天下之公器,卻幾為前人盡用矣。人生或少,良知存焉。及其長,外物相接,感其良知。外物之誘,莫甚於男女祿馬。世人或娶妻而忘母,或重色而輕友,或興來而遊冶,或孽緣而寄豭,無非汩於男女之慾。或見利而忘義,或為富而不仁,或貪財而壞印,或任職而受賄,無非汩於祿馬之慾也。故當正之,故當檢之,故當去之。《大學》曰明明德,是明德有不明,故需明明德,猶良知雖固有,為物所感,故需格物欲而致良知,將以遷善塞違也。

王、楊其訓異字,揆之大指則一。清之毛稚黃、楊亶驊步之,亦如是說,故不復贅述。唯毛稚黃有段議論頗可人意,其謂:“夫以格物為窮至事物之理者,功在外而不離見聞;以為格去物慾者,功在內而啟發天良。以為窮物理者,窮年莫殫,力勞而迂;以為去物慾者,當下即是,事切而捷。窮物理者屬知解,事猶涉虛;格物慾者淨心地,其功甚實。”(56)此雖先舍文意不顧,而論兩家得失,然反諸義理,堪證是非也。

由是觀之,於焉“格物致知”之義始彰,大學之道益彰!

余竊謂,實則親民亦是明明德,至善亦是明明德。所以分而言之,以序遞耳。親民乃明明德之大者,至善乃明明德之至大者。王陽明亦云:“若知明明德以親其民,而親民以明其明德,則明德親民焉可析而為兩乎?先儒之說,是蓋不知明德親民之本為一事,而認以為兩事,是以雖知本末之當為一,而亦不得不分為兩物也。”(57)三綱總述,而八目分焉。曰明明德,意猶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曰親民,意猶齊家,而後治國,而後平天下。曰止於至善,蓋齊家治國平天下於極處也。若聖人云“修己以安人”(58),明明德即是修己,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即是修己;親民、止於至善即是安人,齊家治國平天下即是安人。或以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為內聖,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外王。名目雖異,大恉一間。

既成,脫免扣盤捫龠之譏,但恐輕賢我慢之嫌。噫!昔上虞王充問孔刺孟,其云:“苟有不曉解之問,追難孔子,何傷於義?誠有傳聖業之知,伐孔子之說,何逆於理?”(59)鯫生固謝仲任之識,程朱寧若孔孟之聖邪?余非敢進退前修,蓋問學而已矣。英儒芹藻,幸勿罪焉。

 

引文:

(1)《劉宗周全集》,《經術•大學雜言》,浙江古籍出版社,西曆二〇〇七年版第六五七頁。

(2)《朱子大全》卷五十八,《答宋深之》,上海中華書局,據明胡氏刻本校刊《四部叢刊》,第一〇一九頁。

(3)《禮記正義》卷六十,《大學》,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五九二頁。

(4)《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十五,《伊川先生語十一》,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一年版第三一六頁。

(5)《司馬溫公文集》卷之十三,《格物致知論》,上海商務印書館,中華民國二十五年版第二九九頁。

(6)錢賓四《朱子學提綱》,《朱子之雜學》,三聯書店,西曆二○○二年版第二〇九頁。

(7)錢賓四《朱子新學案》,《朱子論格物》,九州出版社,西曆二〇一一年版第六二一頁。

(8)《四書集注》,《大學章句》,岳麓書社,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六頁。

(9)《陸九淵集》卷二十,《格矯齋說》,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年版第二五三頁。

(10)《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年版第四四〇頁。

(11)《朱子大全》卷五十四,《答項平父》,上海中華書局,據明胡氏刻本校刊《四部叢刊》,第九三三頁。

(12)《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大學>問》,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二年版第九七二頁。

(13)《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大學>問》,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二年版第九七一頁。

(14)《欽定四庫全書》集部别集類,[明]楊慎,《升庵集》卷五《經說》,《格物說》,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八七年版1207-67頁。

(15) [清]楊亶驊《古本大學輯解》卷上,《毛稚黃格物說》,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五年版第一七頁。

(16) [清]楊亶驊《古本大學輯解》,《<古本大學輯解>序》,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五年版第一頁。

(17)《春秋繁露》,《精華第五》,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四八頁。

(18)《禮記正義》卷六十,《大學》,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五九三頁。

(19)《朱子語類》卷十八,《大學五•或問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四二一頁。

(20) [清]楊亶驊《古本大學輯解》卷上,《毛稚黃格物說》,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五年版第二二頁。

(21)《四書集注》,《大學章句》,岳麓書社,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五頁。

(22)《四書集注》,《大學章句》,岳麓書社,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一一頁。

(23)《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八,《伊川先生語四》,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一年版第一九三頁。

(24)《論語集釋》卷十四,《述而》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四八六頁。

(25)《論語集釋》卷十三,《述而》上,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四四三頁。

(26)《論語集釋》卷二十六,《子路》上,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八九六頁。

(27)《尚書正義》卷二,《堯典》,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二五頁。

(28)《尚書正義》卷三,《舜典》,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七二頁。

(29)《尚書正義》卷十,《說命》下,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二五四頁。

(30)《尚書正義》卷十六,《君奭》,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四四一頁。

(31) [明]楊慎,《升庵外集》卷三十三,《格物致知》,乾隆年版本,第八冊第一頁。

(32)《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八,《伊川先生語四》,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一年版第一八七頁。

(33)《戴震集》卷八,《與是仲明論學書》,上海古藉出版社,西曆二○○九年版第一八三頁。

(34)《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十五,《伊川先生語十一》,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一年版第三一六頁。

(35)《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十七,《伊川先生語三》,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一年版第一七五頁。

(36)《朱子語類》卷十五,《大學二》,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二八四頁。

(37)《朱子語類》卷十五,《大學二》,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二八六頁。

(38)《朱子大全》卷三十九,《答陳齊仲》,上海中華書局,據明胡氏刻本校刊《四部叢刊》,第六三二頁。

(39)《朱子大全》卷七十二,《呂氏<大學>解》,上海中華書局,據明胡氏刻本校刊《四部叢刊》,第一二九四頁。

(40)《朱子語類》卷十八,《大學五•或問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三九二頁。

(41)《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八,《伊川先生語四》,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一年版第一八八頁。

(42)《四書集注》,《大學章句》,岳麓書社,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一一頁。

(43)《劉宗周全集》,《經術•大學雜言》,浙江古籍出版社,西曆二〇〇七年版第六五七頁。

(44)《王陽明全集》卷三,《傳習錄》下,《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二年版第一二〇頁。

(45)《王陽明全集》卷一,《傳習錄》上,《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二年版第六頁。

(46)《王陽明全集》卷二,《傳習錄》中,《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二年版第四五頁。

(47)《孟子正義》卷二十六,《尽心上》,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八九八頁。

(48)《四書集注》,《大學章句》,岳麓書社,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五頁。

(49)《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大學>問》,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二年版第九八六頁。

(50)《欽定四庫全書》集部别集類,[明]楊慎,《升庵集》卷五《經說》,《格物說》,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八七年版1207-67頁。

(51)同上。

(52)《尚書正義》卷十九,《冏命》,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五三一頁。

(53)同上。

(54)同上。

(55)《禮記正義》卷三十七,《樂記》,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〇八三、一〇八四頁。

(56) [清]楊亶驊《古本大學輯解》卷上,《毛稚黃格物說》,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五年版第一九頁。

(57)《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大學>問》,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二年版第九七〇頁。

(58)《論語集釋》卷三十,《憲問》,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一〇四一頁。

(59)《論衡》,《問孔篇》,岳麓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三二〇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