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儒家學說的“誠” - 李豫 黃有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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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儒家學說的“誠”

河南大學  李豫  黃有漢

 

 

誠,在儒家學說中,既有哲學的含義,又有道德理論的內涵。誠,儒家認為是世界的本源,又是認識事物的根本因素;誠還具有信、敬、純、無偽、真實等意義,是人們在相互交往中的態度和品德。今就儒學中的“誠”之含義進行闡釋和論述,以求教于方家。

 

一、儒學的“誠”是世界之本源

關於“誠”,孔子在《論語》中論述不多,只有兩處提到“誠”。《論語·子路》云:“誠哉,是言也”。其意為:“這句話說得真對呀!”又《顏淵》引《詩·小雅·我行其野》云:“誠不以富,亦祗以異”。這兩句詩的意思是:(這)的確不是為了財富,而是請你不要改變主意。這兩處所引的“誠”,皆作“的確”或“確實”講,是一個語助詞,還不具備哲學的含義。

子思開始對“誠”有了詳盡的論述。《史記·孔子世家》云:“子思作《中庸》。”子思是孔子的孫子,曾受業于曾子。學術界有人懷疑《中庸》是否為子思所著。如楊伯峻先生在《論語評注》中說:《中庸》,“司馬遷說是子思所作,未必可靠。從文字和內容來看,是戰國至秦的作品。”筆者認為,如果沒有充分的根據,是無法否定古史記載的。司馬遷所處的西漢去戰國未遠,秦火雖然燒了許多儒家著作,但儒家的師傳及儒家經典的著者當是明白的。司馬遷著史態度嚴肅,以信傳信,以訛傳訛,故太史公在《孔子世家》所記《中庸》為子思所著當不是向壁虛談,《中庸》系子思所著,則《中庸》所表現的思想當是子思的思想。

儒家認為“誠”具有哲學的含義,把“誠”視為世界之本源。《中庸》第三十二章云:“唯天下至誠,為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此句意為,只有“誠”,才是經綸天下之大道,是天下的人們做人做事的根本。天下的千變萬化,皆由此出。“誠”,是立天下之“本”。

《中庸》二十五章云:“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不成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誠者,非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朱熹注曰:“言誠者,物之所以自成,而道者,人之所當自行也。誠以心言,本也,道以理言,用也。”也就是說,誠是成物的根本,道是人們所遵循的規則。誠,是物體從始至終所必需具備的精神,不誠就不會有物,物是由誠而成的,所以有道德的人要以誠信的品格為貴。誠,不是為了使自己成功,而是要成全一些事物。成己,是仁;成物,是智。朱熹解釋說:故誠者,是“物之所自成”。道,是人們所遵循的道理。誠是自心中出的,是本;而道是根據理而言,是為了應用在社會上。誠即成也。誠,是成物之本源。

《中庸》二十六章云:“故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征,征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只有至誠、不停息地去做某一件事,才能博厚、高明、悠久,這樣就可以載物、覆物、成物。把“誠”與“成物”互為因果,這當然是一種哲學的含義。

1993年湖北荊門市郭店村1號戰國楚墓中發現一批竹簡,其中《性自命出》一篇云:“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於情,情生於性。”也就是說,人的本性是由天命而出,天命由天而降。道理始於人之情,情由人之本性所生。其結論是,性產生情,情昇華成理論則是道。由此可知,道也生於性。而“性由命出,命自天降”。性、情皆是天道派生出來。《中庸》第一章云:“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這裏是把“天命”釋為“性”,凡符合性的稱為道,把不符合道的事物進行修正,這種做法稱為教。《中庸》二十三章又記載:“唯天下至誠,才能盡人之性,盡物之性,才可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與天地參。”至誠,才能表現出人與物之本性,而符合人與物之本性,才能使天地萬物繁榮發育,與天地一樣的長久,即與“天地參”。“天命之謂性”,性就是天命,是萬物之原。《中庸》所認為“成物”之“誠”是一種精神。《中庸》二十二章云:“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上面的兩段話意思相同。子思把“誠”與“性”相聯繫,認為唯有“至誠”才是天下萬物之本性;只有瞭解誠是萬物之本性,才能完全瞭解人之本性,這樣才可以輔助天地之變化、繁衍,與天地並立。

《中庸》認為,誠就是性,性就是天命。在這裏,《中庸》與郭店簡文的觀點是一致的。

子儒家認為“誠”是一種精神,是一種能產生萬物,並使萬物發生變化的“道”。《中庸》二十章云:“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擇善而固執之者也。”誠,是天道之本然,而行之以誠者,當為人之道。誠是最執中的中庸之道,如果每個人都能以誠來處理事情,不需要努力,是水到渠成的,就可以得到這種天道。能夠實現中道的當是聖人。聖人要選擇善行而堅決地去執行,即“擇善而固執之”。

儒家把“誠”視為精神,它是產生萬物之本源,又是存在天地之間的道。這個道可以引起萬物之動、之變化。誠是世界萬物之本體,是一種超越萬物的精神,起著化育萬物的作用,天道就是誠。

孟子在《離婁上》亦云:“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孟子接受了子思的“誠”為“天之道”的思想,認為“誠”是天理和天道。“誠”是引起世界萬物變化的基礎和原因。只有“誠”才能促使萬物之變化。

二、“誠”具有認識論的含義

儒家認為“誠”是一種篤實不欺的精神。誠,就是兢兢業業、踏實認真、實事求是的精神,就是聖人之本性。具備了這種精神,就可以認識事物的本質,即“誠明”。《中庸》二十一章云:“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朱熹注曰:“自,由也。德無不實,而明無不照者,聖人之德,所性而有者也,天道也。先明乎善,而後能實其善者,賢人之學,由教而入者也,人道也。誠則無不明矣,明則可以至於誠矣。”這段話的意思是,人們由於至誠,而明達事物之理,這是聖人之本性所然;而先明白事理,而後才有了至誠的精神,這是由於教育的結果。但誠與明是互為因果的。至誠,就會明理;明理之後也同樣能達到至誠。即“誠則明矣,明則誠矣”亦如朱熹注中所言:“誠則無不明矣,明則可以至於誠矣。”

“誠則明”,“明則誠”,其實就是一個認識論的概念。儒家學派認為,誠是道,是性,是一種精神。明,則是對客觀事物的認識和把握。唐代李翱在《複性書》中說:“誠者,聖人之性也,寂然不動,廣大清明,照乎天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行止語默,無不處極也。”又說:“道者,至誠也。誠而不息則虛,虛而不息則明,明而不息則照天地而無遺。”這段話的意思是,誠是聖人之性,是一種精神。這種精神無聲無息,寂然不動,但卻廣大而清明,照耀天地,使人對天下的一切事情都明白、精通。不用行動和言語去到處遊說,也是到處存在的。認識天下之事物,即“明而不息則照天地而無遺”。至誠,是認識事物的根本因素。

儒家所說的“誠”,是懷著一顆虔恭的心去觀察和研究,才能明白事物之真諦。北宋儒學家周敦頤在《通書》中說:“誠精故明。”也就是後代所說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道理。

儒家認為,至誠,才能充分認識到事物的本性和本質,從人之性到物之性,無不如此。《中庸》二十二章云:“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即只有至誠的精神,才能瞭解誠的本性,能瞭解誠的本性,才能認識人之性;認識人之性,才能認識事物的性質。

誠,不僅能認識天地萬物之本性本質;而且誠能認識到事物的各個側面,即事物之“曲”處。《中庸》二十三章云:“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為能化。”這段話的含義是說“誠” 可以認識事物的各個方面,認識事物的外部和內部本質;認識事物的內部本質,就可以至誠,至誠的精神可以把事物的各個方面都表現出來,使事物的各個方面都成為很明白顯著的。事物的一切成為明白顯著,就可以促使事物變化,使物體運動。至誠則可以看透一切事,看透一切事則會明白一切事物。誠是促使事物變化的動力。“誠”,能認識事物的外部和內部,知其本質,並能促其變化。只有至誠才能改變事物,這是一種認識上的哲理化。

儒家認為,誠可以正確地預見即將發生的事物。《中庸》二十四章云:“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誠如神。”即如果對某一件事物有至誠之心,就會有先見之明。即使國家興亡的大事,也可能根據禎祥、筮龜和人們的動作威儀來判定。這種預見會如神一樣準確。朱熹注曰:“然唯誠之至極,而無一毫私偽留於心目之間者,乃能有以察其幾焉。”其實這裏所說的至極之誠,乃是兢兢業業、實事求是、認真研究、從知到行的精神。

《中庸》二十六章云:“故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征,征則悠久,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只有無間斷、無休止地至誠精神,才能瞭解萬物的內部,並驗證其外部,認識達到廣博而深厚,如居高臨下一樣的明達。

明代王守仁認為“誠明”即為“良知”。他在《傳習錄》中說:“良知無所偽則誠,誠則明矣。自信,則良知無所惑則明,明則誠矣。”這裏的“良知”,也是一種對事物的真正瞭解。對事物真正瞭解,就能達到誠,而達到誠,才能“明”,王守仁認為“誠則明”。誠與明是互為因果,則是歷代儒家共同的認識。

三、“誠”的道德含義

誠,亦是一個道德概念。它要求人們在相處中以誠相待。誠,《說文》云:“信也。從言成聲。”《廣雅》云:“敬也。”《增韻》云:“純也,無偽也,真實也。”誠,具有信、敬、純、無偽、真實的含義,這些都是人際交往中的態度和品德。

《大學》第六章云:“所謂誠其意者,勿自欺也。……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誠,就是誠實不欺,不虛偽、不狡詐、表裏如一,即使在獨處獨知的時候,也不能自欺,這就是慎獨。

《尚書·太甲》云:“鬼神無常享,享於克誠。”傳曰:“言鬼神不系一人,能誠信者則享其祀。”也就是說,鬼神並不是只專受某人的祭祀,而是接受那些誠信者的祭祀。又《禮記·樂記》云:“著誠去偽,禮之經也。”誠,作為一種待人接物的態度,而成為禮之大經。這說明儒家對“誠”的重視。人們在相互交往中必須“著誠去偽”,即以真誠的態度去對待世上的一切人和事。

儒家認為,誠首先是對待自己的父母雙親。《中庸》二十章云:“順乎親有道,反諸身不誠,不順乎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這裏所說的“親”,就是父母。《孟子·離婁上》亦有相似的話云:“悅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悅於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

以上兩段引文,是一個意思,即待奉父母,使父母高興,是有規律可尋的。如果自身不誠信,不誠心誠意,父母是不會高興的;自身如果誠心地按照道義,必須明白什麼是善;不明白什麼是善,就是不誠。誠是天道,希望以誠處事則是人道。沒有以至誠而不能使人感動者;相反,不誠信,是絕不會使人感動的。

《論語·學而》云:“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又云“子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以上《論語》所記載的就是儒家所提倡的誠。誠,就是對人、對事必須誠心誠意。這種誠,不僅對父母,要涉及人們社會關係的各個方面:治理國家的國君與大臣,在處理政務方面,必須“敬事而信,節用而受人”。處理國家的每一個事都要小心謹慎而無偽,節儉物質,愛護百姓,真誠而講信用。對待自己的妻子,要重品德,不應只重容貌;事奉父母,竭其力;臣事君主,不惜一切,甚至生命;與朋友交往,要言而有信。如儒家學派的重要人物曾子所說的;每日都要檢查自己的行為,替別人辦事盡心竭力了嗎?同朋友交往,誠實可信嗎?儒家用誠信規範自己的一切活動和所有的社會交往及聯繫。

《中庸》二十五章云:“君子誠之為貴。”《中庸》二十章云:“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朱熹注云:“誠者,真實無妄之謂,天理之本然也。誠之者,未能真實無妄,而欲其真實無妄之謂,人事之當然一也。聖人之德,渾然天理,真實無妄,不待思勉,而從容中道,則亦天之道也。未至於聖,則不能無人欲之私,而其為德,不能皆實,故未能不思而得,則必擇善,然後可以明善;未能不勉而中,則必固執,然後可以誠身,此則所謂人之道也。不思而得,生知也。不勉而中,安行也。擇善,學知以下之事。固執,利行以下之事也。”

儒家認為,誠信無假是天理,追求誠實是人之道。當人們的修養未能達到天理所要求的誠信,則必須加強自己的修養,要“擇善”,“明善”,然後“誠身”,即使自己完全地誠實無偽,可以“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這樣才能達到聖人之境。

儒家所追求的聖人之道,追求誠,還是為了治理國家的需要。《大學》第一章云:“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本。”這裏論述了一個辯證的過程,即古代的人如果想讓天下的人都明德、明理,就要先治理好國家;欲治好國家,必先治理好自己的家庭;欲治理好家庭,必先修養自身;欲修養自身,先正自己的心;欲正自己的心,必先使自己意誠。欲意誠,必先瞭解事物的真諦。反之,對事物真正瞭解,才是真的有了智慧;然後才能意誠,意誠才能心正,心正才能修養自己,修養自己,才能治理家庭,家庭治好了,才能治國。國家治理好了,天下才能太平。也就是說,如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則必先正心誠意,致知格物窮理,完全懂得了事物之理,才能心正意誠,心意誠才能修身、齊家、治國、天下平。誠是整個事物發展的核心精神,是治國安邦所必需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