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中的子貢形象 - 陳昇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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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中的子貢形象

 陳昇輝

 

作者簡介:陳昇輝一九九五年考入淡江大學中文系,期間慢慢瞭解中文領域的基本概念,漸漸自中國文化的欣賞層面轉入到基本的學術領域問題之探究。一九九九年考入淡江大學中國文學所碩士班。進入淡江大學中文所碩士班後,對於學術研究方法、研究態度,有進一步的瞭解。二00一年九月進入淡江大學中文研究所博士班就讀。未來研究方向將以晚明清初為研究學習範圍,深入相關之學術研究。

  要:根據記載,春秋時期,從游於孔子門下的弟子多達三千多人,其中達者七十有二人。這七十二的名字我們現在無法盡知,但是若根據《論語》中的記錄來看,則較為後人所熟知的弟子包括顏回、子路、子貢、子張等人。而這幾位也是《論語》中形象較為鮮明的人物。本文則擬對《論語》中有關於子貢的部分加以探討,藉以說明子貢的形象。

本文首先從「對『言語』一科的說明」談起,釐清子貢的學問專長為何,其次則是說明「孔子對子貢評介」,瞭解在孔子眼中的子貢,是一個怎樣的學生,其所擅長的事物又是什麼。再次則是從「子貢對孔子的稱許」談論子貢對於孔子的瞭解,以說明子貢對於孔子學問的繼承。第四則是藉由上述的討論,說明「子貢的學問性格」為何,是否可從《論語》或相關資料中看出其整體性。再來則是對歷來「關於子貢的爭議」部分作一討論,說明爭議之內容。

而在文章的討論中,則引用歷代幾本較為著名的《論語》注本,如皇侃、朱熹、劉寶楠、程樹德、錢穆等,以加強對於《論語》本身的理解,以期能對子貢有一更為清楚之認識。

本文最主要之目的乃是希望能透過對子貢的認識,來說明討論《論語》時所展生的爭議是否有其可議之處,或者僅是無根之論。

 《論語》一書作為後世儒家的重要經典,除了記述了許多儒家創始人孔子的言行外,尚包含了許多當時人的言行,其中又以孔門弟子的言行佔了多數。根據《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第七》的記載:

孔子曰「受業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異能之士也。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語:宰我,子貢。文學:子游,子夏。師也辟,參也魯,柴也愚,由也喭,回也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1]

在上述的記載之中,顏淵、仲弓、季路等人皆是書中出現十分頻繁之人,而子貢亦如是。「端沐賜,衛人,字子貢。少孔子三十一歲。」[2],而在《史記》的記載中有兩點需要注意,其一就是子貢乃是屬於孔門四科中的「言語」一科,其二則是文後又提到「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這一點。前者是孔子在教學上的分類,後者則是孔子對於學生的直接評語。而本文將就此二方向來討論《論語》當中對於子貢的形象描述,及其中所代表的意義。

 

一、對於「言語」一科說明

孔子以德行、言語、政事、文學等四科教人,而要說明子貢在《論語》中的形象,則必得先解釋「言語」之意義為何,畢竟德行、政事、文學等三者較好理解,而言語則似乎無法直接就表面義加以闡釋。

而與子貢同列於言語一科便是宰我,因此以下先就《論語》中關於宰我之記載來看。在《論語》之中,宰我總共出現了五次,除了上文已經提及的一次之外,分別是:

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栗。」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論語‧八佾第三》

此處哀公問宰我為何三代之社所植之樹不同,宰我不知而妄對,更附會以戰栗之說,因此孔子責之。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論語‧公冶長第五》

此處孔子乃責宰我之言行不一,說得出但做不到,故孔子自省應當言與行綜合觀察,方能瞭解該人之真實樣貌。

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子曰:「何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論語‧雍也第六》

此處之問顯得宰我過於昧於事理,畢竟人必須在井外方能救人,不可能同入于井中,孔子亦作如此答覆。故朱子言:「宰我信道不篤,而憂為仁之陷害,故有此問。」[3]

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穀既沒,新穀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論語‧陽貨第十七》

宰我與孔子間之對話以此則最為重要。宰我注重經濟效益,以大自然為例,而孔子則重視人倫,以責宰我之不仁。

此上幾則有關於宰我的記載中,大致可以推斷出宰我是一個善於辯論之人,言談十分精彩,但是在實踐上卻未必如是,故而孔子常責之。宰我大概是《論語》之中被孔子罵最多次的學生,每次與孔子對話,都會被孔子訓一頓。關於這個現象,錢穆則認為:

宰我與子貢同列言語之科,亦孔門高第弟子。《論語》所載,於宰我獨多深責之詞。疑宰我身後,多見誣於其政敵;編者不察,載之論語。或非當時之情實也。[4]

錢穆此處之言,或可為宰我作一平反。雖無證據能說明錢穆之說詞果為真,然宰我既列於四科之一,其程度亦當不差,過多之貶詞,亦有令人懷疑之處。若從宰我之言行觀之,則所謂的「言語」一科,似與言辭、辯論有關。

而同樣列於言語一科的子貢,根據《論語》的記載,亦可從幾方面見其善於言辭,首先,是對於孔子所言的理解:

冉有曰:「夫子為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也。」《論語‧述而第七》

冉有對於孔子會否幫助衛君輒與其父蒯聵相抗心存疑慮,故請子貢問之。而子貢見孔子時並非直接以該事問孔子,而是以歷史上的相關事件來請教孔子,從中瞭解孔子的想法,知道子不會去幫助一個只想要國家而不管父親的輒。從此處就可以知道子貢不但對於歷史十分嫻熟,更能從孔子的回答之中,瞭解孔子的真實想法,這是十分不容易的。其次,則是孔子對子貢的稱許:

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論語‧學而第一》

孔子曾經對伯魚說過:「不學《詩》,無以言」《論語‧季氏第十六》,朱子解「言」曰:「事理通達,而心氣和平,故能言」[5],而孔子此處稱許子貢可與言「詩」,從朱注與本文配合來看,表示的是子貢能夠通達事理之人,這點是沒有疑問的。

此外,今人應裕康曾於其〈從《論語》看子貢之言行〉一文說道子貢之善於言語,可從其善於能夠化孔子之言,以為己言之處看出。應裕康曾以《中庸》第十三章〈道不遠人〉[6]與《論語》〈我不欲人〉[7]章;《論語》〈貧而無怨〉[8]章與〈富而無驕〉[9]章等為例,說明子貢之善化孔子語言。[10]但是從《論語》一書之中,吾人無法對孔子之言行有一清楚之繫年,應裕康此中所舉之例,皆以孔子為先,子貢後之,因此子貢之言與皆是化孔子而來,雖未必為非,但卻過於臆測,可信度可以再加商榷。

所以如果綜合宰我與子貢在《論語》中的表現來看,所謂的「言語」一科,只的應當是能達事理,且善於辭說之人。《孟子》中亦言:「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孟子‧公孫丑上》,可見「言語」與「辭命」有關,若在配合《左傳》中關於子貢的記載:

公會吳于橐皋,吳子使大宰嚭請尋盟。公不欲,使子貢對曰:「盟,所以周信也,故心以制之,玉帛以奉之,言以結之,明神以要之。寡君以為苟有盟焉,弗可改也已。若猶可改,日盟何益?今吾子曰『必尋盟』,若可尋也,亦可寒也。」乃不尋盟。《左傳‧哀公十二年》

類似於這樣國與國之間的對話,子貢出現不止一次,於是可以知道,其實「言語」一科的弟子,所指的可能是相當於現今外交一類的職務。[11]而從事這類工作的條件,當然須得通達事理,善於言辭。從子貢與孔子間的對話看來,子貢的確是有這個條件的。因為連孔子都說「賜也達,於從政乎何有?」《論語‧雍也第六》,孔子正是從事理通達上來肯定子貢從政的能力,況且這也符合孔子對於「士」的認識: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論語‧子路第十三》

所謂「使於四方,不辱君命」,正是從事國與國之間的外交工作,因此「言語」科的子貢作為一個外交家的形象也正與史料中關於子貢的記載相符[12],而子貢能從事於此,亦可從孔子對子貢的介紹中看出。

二、孔子對子貢的評介

孔子在《論語》中常與弟子對答,亦常回答別人對於自己弟子的提問。以下就以此討論孔子對子貢的認識。對於子貢能從事的工作,可以從以下這幾則中看出一些端倪: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也。」《論語‧公冶長第五》

子貢問孔子對自己的評價,孔子說他是「器」,所謂的「器」皇侃解為「器用之人」[13],朱子則曰:「器者,有用之成材」[14],可知在孔子心中,子貢乃是有才之人,而應有所用,至於其用則為「瑚璉」:

瑚璉者,宗廟寶器,可盛黍稷也。言汝是器中之貴者也,或云君子不器,器者用必偏,瑚璉雖為而為用不周,亦言汝乃是貴器,亦用偏也。……汝言語之士,束修廊廟,則為豪秀,然未必能幹煩務也。[15]

孔子曾說:「君子不器。」《論語‧為政第二》,一個君子必須要用無不周,不能僅僅有一種「用」,而在孔子的眼中認為子貢還達不到君子的地步,僅僅是一種器,雖說「瑚璉」是一種貴器,但是其用仍有所偏。而且雖能於廟堂之上有所表現,但是未必能執行繁瑣的細節小事。亦很符合對「言語」的認識。而且,根據《史記》的記載,孔子對於子貢還是很器重的:

田常欲作亂於齊,憚高、國、鮑、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魯。孔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夫魯,墳墓所處,父母之國,國危如此,二三子何為莫出?」子路請出,孔子止之。子張、子石請行,孔子弗許。子貢請行,孔子許之。[16]

孔子知道魯國有危難,希望能有一個學生出面去加以解決,子路、子張、子石皆請行,孔子皆不許,但是卻獨許子貢,可見孔子認為子貢是能夠處理這種國際問題的,而且後來子貢的確也成功的解除了魯國的危機。而《史記》之中有關於子貢出使各國的記載還有好幾則,當然在歷來的考證中,有出現不同的意見者,但是若純粹從司馬遷的的記載來說,則子貢的確是個成功的外交家。

因為孔子不認為子貢已經到了君子的地步,因此對於君子的德行,子貢自然是有所不及的: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論語‧公冶長第五》

孔子曾經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論語‧顏淵第十二》,而子貢此處所說的其實不過是顛倒過來而已,而孔子則直接對子貢說你的程度尚不到此。但是孔子雖然不認為子貢能稱的上是個君子,但是對於子貢,他還是相當肯定的:

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論語‧公冶長第五》

孔子在這裡直接問子貢其與顏淵之高下?子貢於此亦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不如顏淵的。但是他說自己「聞一以知二」,可見他對自己也還是很有自信的。從這裡的比較之中,可以注意的是,為什麼孔子要拿子貢和顏淵相比呢?其背後的意義,除了因為說子貢還未達到君子的境界,而孔子卻曾稱讚顏回說:「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論語‧述而第七》,要能夠作到能仕能隱是很不容易的,唯君子能之,而孔子認為除了自己之外,只有顏回能作到,可見其對顏淵評價之高。所以孔子以子貢與顏淵相比,希望子貢能向顏淵學習。但是如果就這個角度來討論,則子貢的回答未免有些離題。當然這也是孔子批評他的另外一點:

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論語‧憲問第十四》

子貢或許因為善於言辭的關係,所以也常常品評他人,孔子此處表面尚稱子貢為賢,但卻說自己沒有時間作這種事,其態度自可知也。然而,子貢與顏淵二人之所以能相提並論,表示孔子心中對於子貢還是十分讚賞的,而且孔子也自言「弗如也」,亦可知孔子的胸懷之寬闊,不介意不如自己的弟子,並且知道子貢與顏淵在孔子的認識中是同樣優秀的。

三、子貢對孔子稱許

《論語》之中,除了展現孔子對於學生的指導與瞭解外,同時亦呈顯了孔子弟子對於孔子的看法其中又以子貢對孔子之讚許最多。其中又大多是稱讚孔子的德行:

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論語‧學而第一》

在這裡,子貢稱讚孔子有「和厚、易直、莊敬、節制、謙遜」[17]等五種德行,以說明孔子之所以得以參與其它國家政事的原因。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曰:「夫子自道也!」《論語‧憲問第十四》

此處孔子說一個君子應當具備有「仁、智、勇」等三種德行,子貢則說此乃孔子所本具之德行。從這兩則中其實就可以知道,,子貢對於孔子的「德行」其實是非常瞭解的,無論是就學問上來說,或是實踐上來說。所以他可以清楚的回答衛公孫的問題:

衛公孫朝問於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論語‧子張第十九》

同樣的情形,如果發生在子路身上,大概就不會有這樣的答案出現了。[18]正因為子貢對孔子其實十分瞭解,所以他知道對於孔子來說是無處不可以學,並沒有特殊或固定的學習對象。而且子貢自己亦十分清楚他與孔子間的差距,曾經有人認為子貢更賢於孔子,而子貢自己則清楚的知道他與老師間的不同:

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曰:「子貢賢於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貢。子貢曰:「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闚見室家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論語‧子張第十九》

子貢認為自己的學問不過就是如及肩的宮牆,可以看出室家的華美,而想要瞭解孔子就必須要知其門而入方能得見宗廟之美。這個比喻很清楚的說明了子貢與孔子間的差距,與子貢對於老師的稱讚。而且向這樣認為子貢更賢於孔子的還不止一次:

陳子禽謂子貢曰:「子為恭也,仲尼豈賢於子乎?」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為知,一言以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論語‧子張第十九》

上則是叔孫武叔的懷疑,本則則是亦為孔子弟子之一的陳亢的懷疑,同樣都認為子貢更優於孔子。有這種懷疑的出現,當然可以發現在子貢晚年時其德業修養之高,因此讓時人會有這樣的懷疑。可是子貢這次不但認為孔子有宗廟之美,更認為孔子就像天一樣的不可登而及之,可見子貢對孔子之推崇。他也對叔孫武叔說過類似的話:

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為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踰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踰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論語‧子張第十九》

認為孔子的德行光明就如同日月一樣,就算別人不知其內容,亦無損其光輝。錢穆則云:

可見子貢晚年,其進德修業之功,亦幾幾乎超賢入勝矣。而子貢智足以知聖人,又能善言之。……然則聖道之光昌,子貢之功亦不小矣。故論語編者以此三章列之本篇之末。[19]

所以從幾章子貢對於孔子的稱讚中,所看到的不僅僅是孔子在子貢心目中的地位,更可以看出子貢對於孔子為人與學問的瞭解,以及子貢自身對於進德修業的努力。而且《孟子》中亦言:

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嚮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孟子‧滕文公上》

當孔子過世時,眾弟子皆守墓三年,唯有子貢在眾弟子離去之後又獨自守墓三年,這份對孔子的敬重,更是遠遠超過諸多弟子。當然,子貢也不是沒有因為過於稱讚孔子,以致於曲解了孔子的情況:

太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論語‧子罕第九》

子貢因為過於推許孔子,以致於認為孔子的才能都是天縱之聖,而孔子自己清楚的說乃是因為「吾不試,故藝」,孔子多能乃是因為生活上的不順利所積累出來的,子貢在這裡對孔子的稱許就是太過了,但是可以發現子貢對於孔子是十分推崇的。

四、子貢的學問性格

要看出子貢的學問性格,則必須從他對孔子所提的問題中來加以分析。而關於所提出的問題,在孔子門下弟子中,問君子與問仁的次數乃是最多的,子貢亦有此問: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第六》

子貢此處之問,不是空泛的問仁,而是心中有所思之後的發問,子貢此問乃是從照顧天下百姓的立場出發,直接詢問孔子「博施濟眾」這樣的行為能不能稱為仁?而孔子則說這已經超越堯舜的境界,已經不只是仁,而可以稱為聖了。且也因為太高遠了,所以孔子接下來便以「己立立人,己達達人」這樣更為實際的方式來教導子貢。而類似這樣的事情還出現在子貢問政上: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論語‧顏淵第十二》

從這一則之中,可以看出一個很特殊的現象,當其他人問政於孔子的時候,孔子的回答都是先從個人做起[20],唯有子貢問政之時,孔子的回答卻是叫他從服務百姓作起,希望他能夠作到「足食,足兵,民信」,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很特別的事。可見孔子對於子貢的教導,乃是從政事上出發的,且告訴他一個時十分明確的下手處。而同樣的,子貢對於有關政事方面的「禮」也是相當關心: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論語‧八佾第三》

子貢之所以要去「告朔之餼羊」乃是因為這個花費太大而且又不實際,而孔子則說我重視的是其中所代表的「禮」。[21]從這則問答中,可以看到子貢的商人性格,孔子曾說子貢在作生意的時候是「億則屢中」《論語‧先進第十一》,《史記》亦云:「子貢好廢舉,與時轉貨貸。……家累千金」[22],一個商人講求的是最直接的利益,因此討厭不必要的浪費,是以可以瞭解為何子貢會有此問。同時,也注重從政的人物在孔子心中的評價: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論語‧憲問第十四》

其實就上述兩則來看,孔子之所以要維持「告朔之餼羊」,或之所以要稱許管仲,其重視的都是背後所表現出來的文化意義,畢竟孔子亦曾批評管仲說:「管仲之器小哉!」又說「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論語‧八佾第三》。除此之外,也重視百姓對個人的看法:

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論語‧子路第十三》

孔子的回答,除了針對個人修養之外,其實也可以是說個人在發佈政令時,所考量的不應該是被眾人所稱許,而是應當有適當的「好」與「惡」存於其間。

除了關於政事方面的問題之外,子貢的提問中,其實亦有許多是關於個人進德修業的部分: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論語‧為政第二》

孔子此處的回答可為點中子貢的要害,因為子貢的優點就是說的好,所以孔子要他行先於言。而且還要能向別人多學習:

子貢問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論語‧衛靈公第十五》

除了學習別人的長處之外,對於朋友也要盡到忠告和導引的責任,但是要知道適可而止:

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論語‧顏淵第十二》

而且孔子曾經對子貢說過:

子曰:「賜也,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論語‧衛靈公第十五》40

子貢知道孔子的學習乃是由一個中心主旨所貫串的,因此他也曾向孔子詢問什麼樣的德行是簡單而又能終身行之的: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論語‧衛靈公第十五》

如果綜合上述的部分來看,那麼《論語》中所談到的子貢,乃是一個十分聰明,善於言辭外交之人,對政治也相當的關心。在德行的實踐上,孔子則是希望他能先作再說,並且多向他人學習,至於實踐的重點,則可以用簡單的「恕」來加以貫串。子貢的學問,可說是以簡單實用為主,而筆者則以為,這樣的要求,則是來自於他的商人性格,因為簡單明瞭就不費時,如此才能進而追求更大的利益。當然如果將子貢作為一個純粹的重利主義者,那也是不行的,只是說在子貢的求學過程中,因為商人性格的因素,導致他對於學問的追求是以簡單實用為主。

五、關於子貢的爭議

歷來對於子貢的看法,基本上都認為子貢是一個善於經商之人,連孔子都曾這麼說過,在經商上面,子貢是很有天分的:

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論語‧先進第十一》

而當然子貢這樣的行為是與孔子所注重的安貧樂道,「謀道不謀食」《論語‧衛靈公第十五》的作法是稍有距離的,就連《史記‧貨殖列傳》都說:

子贛既學於仲尼,退而仕於衛,廢著鬻財於曹、魯之閒,七十子之徒,賜最為饒益。原憲不厭糟穅,匿於窮巷。子貢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23]

可見子貢的生意作得十分成功,雖然與孔子所教有所不同,但是司馬遷對於子貢倒是十分讚揚的,他說:

夫使孔子名布揚於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此所謂得埶而益彰者乎?[24]

司馬遷認為,正式由於子貢有著經濟上的優勢,而且又能言善道,因此能夠大大的推廣孔子的學問,對於儒家的貢獻是功不可沒得。

至於說子貢「不受命」通常都與「億則屢中」相提並論,但是對於「命」,就有著許多不同的看法,皇侃道命有二解:「子貢性動不能信天任命,是不受命也」又「子貢不受孔子教命」[25],朱子言:「命,謂天命」[26],劉寶楠云:「命謂祿命也」,又引俞樾之說:「若夫不受命於官,而自以其財市賤鬻貴,逐什一之利,是謂『不受命而貨殖』」[27],此處的命乃是命運之意,錢穆之說[28]同劉寶楠。其實前述每一種說法都有其道理,但是在確定是哪一種說法之前,或許可以參照一下在其它幾則中,孔子對子貢說的話: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公冶長第五》

關於此則,朱子解說:

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體,其實一理也。言夫子之文章,日見乎外,故學者所共聞;至於性與天道,則夫子罕言之,而學者有不得聞者。……子貢至是使得聞之,而嘆其美也。[29]

從朱子的解釋中可以知道,孔子很少談論性與天道的問題,所以子貢自然也少聽到,而不是說子貢沒聽過孔子談性與天道的問題。此外,孔子又曾兩次對著子貢談到有關於「天」的問題: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論語‧憲問第十四》

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陽貨第十七》

從孔子兩次對子貢提到「天」的意義上來看,如果子貢不瞭解孔子所說的「天」是什麼意義,那麼孔子大概不可能一直對著子貢談這個問題。而且孔子對子貢談這個問題的次數,在《論語》書中相對來說是多的。所以整體來說,子貢對於孔子講性與天道的問題雖然很少聽到,但是他是能夠了瞭解。

於是,再回到「賜不受命」一則,如果將之解作「天命」,那麼對於瞭解「天」之義為何的子貢來說,似乎應當沒有接不接受的問題,畢竟「天何言哉」,世間的一切原本就是天的一部份,何來受不受命的問題。因此筆者以為,此處言「命」應當以劉寶楠之意見為是。除非在此處將「命」解釋為道統的傳承,如子畏於匡時所說的:「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論語‧子罕第九》之義,然而若作此解,則在語意上又未必能與談顏淵之處相配合,是以筆者不從。

對於子貢的爭議,其實就是認為子貢到底瞭不瞭解孔子所談的性與天道,以及他受不受命的問題。但若根據筆者上述討論的部分來說,朱子將「受命」之命解為天命,在此處其實是不通的。而且亦與另一則相抵觸。而且以子貢的聰明來說,其實他應該是十分瞭解孔子學問的人,不然孔子也不會屢屢對他談到這些感懷了。而且這也否定了,研究學問與從事經濟活動之間並不是不能兩全的,至少子貢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不但能清楚的瞭解孔子的學問,又能藉由經濟的力量推廣孔子的學問,這應該是子貢在孔子弟子中最為不同之處。

六、結論

在《論語》一書中所展現出來的子貢形象,大致可以綜說如下:子貢十分聰明,孔子常常拿他來和顏淵相提並論。善為說辭,因為通達事理,所以孔子也認為他在從政上沒有什麼問題,而且特別適合外交這一類的工作,對百姓也十分關懷。雖然孔子不許為君子而稱之為器,但是子貢在這一點上的確是作得非常成功,亦可以看出孔子對學生瞭解之深。除此之外,他與善於經商,累積了不少財富,司馬遷認為子貢靠著財富的優勢,對於儒家的推廣有很大的幫助。雖然子貢的行為與孔子的「安貧」精神或許有所差異,但是在《論語》的記載之中,倒也未曾發現孔子曾對子貢的經商行為作出什麼強烈的批評。在德行的努力上,因為「言語」太過,所以孔子希望他能行先於言,子貢則如孔子一般,把握最重要的德行「恕」來加以貫串學問,這或許是與他的商人性格有關。雖然被孔子認為不能稱為「君子」,可是在往後的實踐中卻也被時人認為有超越孔子之處。而子貢正因為瞭解孔子之學問,所以自知不及孔子。即便後來儒家的八派[30]中並沒有子貢一系,但是在《論語》一書中卻可以見到子貢的活躍。且子貢對於孔子的瞭解,在孔子弟子之中應當是十分優秀的。最後若要歸納其其形象,或許正是那「侃侃如也」《論語‧先進第十一》的和樂樣貌吧。

 

參考書目 

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7月出版

梁‧皇侃,《論語集解義疏》,台北:廣文書局,1991年9月再版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台北:鵝湖出版社,1996年11月三版

元‧程復心,《周孔子論語年譜》,台北:商務印書館,1978年4月出版

清‧劉寶楠,《論語正義》,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00年11月初版

清‧程樹德,《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10月一版四刷

H.G.Creel,王正義譯,《孔子與中國之道》,台北:韋伯文化,2003年11月出版

仇德哉,《四書人物》,台北:商務印書館,2001年11月初版六刷

高專誠,《孔子‧孔子弟子》,山西:山西人民初版社,1991年7月一版

張岱年編,《孔子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7年3月一版三刷

蔡仁厚,《論語人物篇》,台北:商務印書館,1997年6月初版二刷

錢穆,《論語新解》,台北:東大圖書公司,2000年2月三版

錢穆,《四書釋義》,台北:蘭臺出版社,2000年11月初版

應裕康,〈從《論語》看子貢之言行〉,《故宮學術季刊》,1997年冬季,第15卷第2期,頁1-25

畢寶魁編著,〈經濟學家和外交家子貢〉,收錄於《士人生活略影》,遼寧:瀋陽出版社,2003年6月一版,頁23-28

 

 


[1] 漢‧司馬遷,《史記》,頁2185。關於此處要補充說明的是,在《史記‧孔子世家第十七》云:「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之徒,頗受業者甚眾。」,頁1938。亦即有關孔子弟子中較為出眾人數說法有二:一為七十二,一為七十七,二說皆可見於《史記》之中,亦難以分判何者為非,但一般皆言七十二人。

[2] 漢‧司馬遷,《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第七》,頁2195

[3]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頁91

[4] 錢穆,《四書釋義》,頁130

[5]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頁173-174

[6] 《中庸‧第十三章》:「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

[7] 《論語‧公冶長第五》:「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

[8] 《論語‧憲問第十四》:「子曰:『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

[9] 《論語‧學而第一》:「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道、富而好禮者也。』」

[10] 參閱應裕康,〈從《論語》看子貢之言行〉頁3-6

[11] 梁‧皇侃,《論語集解義疏》引范寧之語:「言語謂賓主相對之詞。」,頁368。又《史記‧孔子弟子列傳第七》:「宰予字子我.利口辯辭。」,頁2194。「子貢利口巧辭,孔子常黜其辯。」,頁2195。可知「言語」一科,果與辭說相關。

[12] 漢‧司馬遷,《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第七》:「故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彊晉而罷越。子貢一使,使勢相破,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頁2201

[13] 梁‧皇侃,《論語集解義疏》,頁141

[14]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頁76

[15] 梁‧皇侃,《論語集解義疏》,頁141-142

[16] 漢‧司馬遷,《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第七》,頁2197

[17]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頁51

[18] 《論語‧述而第七》:「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19] 錢穆,《四書釋義》,頁697-698

[20] 《論語‧顏淵第十二》:「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論語‧顏淵第十二》:「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子路第十三》:「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論語‧子路第十三》:「仲弓為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曰:『焉知賢才而舉之?』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此處並未將《論語》中所有問政之言舉出,但大抵孔子教人皆從己身出發是沒有疑問的,對子貢的回答不能不說是一個特例。

[21]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楊氏曰:『告朔,諸侯所以稟命於君親,禮之大者。』」,頁66

[22] 漢‧司馬遷,《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第七》,頁2201

[23] 漢‧司馬遷,《史記》,頁3258

[24] 漢‧司馬遷,《史記》,頁3258

[25] 梁‧皇侃,《論語集解義疏》,頁386

[26]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頁127

[27] 清‧劉寶楠,《論語正義》,頁458-459

[28] 錢穆,《四書釋義》,頁396

[29]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頁79

[30] 《韓非子‧顯學第五十》:「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