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飲食禮俗看儒學文化之合 - 徐日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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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飲食禮俗看儒學文化之合


簡介:
徐日輝,男,漢族,現任浙江工商大學人文學院教授、中國旅游文獻研究所所長,碩士生導師。中央電視台“百家講壇”主講人,已出版學術專著16部。任:中華伏羲文化研究會副會長﹔中國《史記》研究會副會長 ﹔江蘇省項羽文化研究會副會長。

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或者說主體,有儒家、道家說和儒家、道家、佛家說等。但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甚至對中國人乃至全世界華人影響最大者最莫過於儒家,這是不容懷疑的事實。因此,在中國任何一種文化中都有儒家文化的因子,所謂“九流皆出儒家”者即是 ,其區別祇是所佔比重的大小而已。

儒家文化推崇和諧,究竟依禮行事,循規蹈矩,成為中國人為人做事的標准。講到儒家文化中的和合,孔子有一句話頗值得思考:“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太由之。有所不行,知私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從某種意義上講,儒家文化推行的和合實際上是建立在禮的基礎之上。

所謂儒者,《說文》稱“儒,柔也,術士之稱”。徐灝注箋曰:“人之柔者為儒,因以為學人之稱”。司馬遷稱:“秦之季世焚《詩》《書》,坑術士” ,即世人共知的秦始皇“焚書坑儒”。儒者,術也,就是對讀書人之稱。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既不能耕種農事,又不能上陣殺敵,祇能從文化的角度尋找出路,而講禮興禮便成為最大的優勢。漢代的劉歆稱:

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道最為高。

劉歆的這段話保留在《漢書•藝文志》裏。查《周禮•大宰》稱:“系邦國之民,一曰牧,以地得民﹔二曰長,以貴得民﹔三曰師,以賢得民﹔四曰儒,以道得民﹔五曰宗,以族得民﹔六曰主,以利得民﹔七曰吏,以治得民﹔八曰友,以任得民﹔九曰藪,以富得民。”由此看來,儒學在官實則為君主而治。

從時間上講,儒者真正形成是在周代,要早於孔子開創的儒學,這是由於歷史原因形成的。原來,周朝建立後為了鞏固新生的政權,採取了分散殷遺民到宋、衛、魯、燕、齊等地的做法,實行分而治之,基本上解決了殷人復辟的問題。但是殷人不承認周人,因為當時的周文化沒有殷文化先進,所以不時有小的造反行為。面對這一現實狀況,周公想出了用禮樂制度來規範人們行為的辦法,用新的禮樂制度來統一人們的思想,服從周人的統治,建立穩定和有序的社會。《禮記•明堂傳》載:

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諸侯於明堂。制禮作樂,頒度量,而天下大服。

關於周公制《周禮》,最早見於《左傳•文公十八年》之季文子使大史克向對魯宣公問。從時間上看僅一年左右,便完成從殷禮到周禮的過渡。顯而易見,要完成如此龐大的《周禮》工程,靠周公一個人是不行的,或者說光靠周人也是不行的。如果沒有一個相當熟悉禮樂制度的工作班子,更是不可能的,那麼這個工作班子的成員有部分應該是殷儒。正是由於殷儒的參與,才迅速完成了新舊朝代禮樂制度的轉換。從而使周人從單一的武力下解脫出來,誘使人們由不自覺到自覺地遵守其行為規範,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種文化傳統,而且被固定了下來,並作為一種社會規範得到人們的共同遵守,成為生活的指南和行為准則。

實際上對於《周禮》的作者有多種說法,至今還沒有明確的答案。我主張成書於西周說,因為在考古與傳世的西周金文中表明,《周禮》所設置的356官中,有96官與之相同和相近 。由於《周禮》中的所含有的沿襲內容,所以在融入新的內涵後很快便被認同,並在穩定的模式化中成為傳統的有機構成。這是因為禮樂制度的最大特點就是符合人們生活的需要、維繫社會有序前進的需要,所以有著長期的穩定性和存在的必要性。所以孔子說:“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 正因為周禮的建立,才使周人從武力下解脫出來,使人們由不自覺到自覺地遵守行為規範,從而使社會有序穩定,國家得到了發展。從此,儒作為周文化的一支進入上層社會,帶開了後來儒之先聲,終於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下邊我們以飲食文化中的禮俗為例,進行探討。

在古代中國的帝王時代,人們所有生活中的衣、食、住、行、都與道德、禮儀及政治相關,絕沒有單純的社會活動,尤其在吃飯、喝酒的活動這在飲酒的禮儀中表現的最為突出。以最常見的從老師與學生之間吃飯時的禮儀,便可一目了然。《管子•弟子職》記載:

至於食時,先生將食,弟子饌饋。攝衽盥漱,跪坐而饋。置醬錯食,陳膳毋悖。凡置彼食:鳥獸魚鱉,必先菜羹。羹胾中別,胾在醬前,其設要方。飯是為卒,左酒右醬。告具而退,奉手而立。三飯二斗,左執虛豆,右執挾匕,周還而貳,唯嗛之視。同嗛以齒,周則有始,柄尺不跪,是謂貳紀。先生已食,弟子乃徹。趨走進漱,拚前斂祭。

說的是吃飯時老師要先吃,學生則後吃。吃飯時學生首先要把手洗乾淨,然後將飯菜送上,跪著將菜擺好,擺的時候一定要按照規矩操作。如先上蔬菜和羹,然後上各種肉類,而且要插花著擺放。肉要擺放在醬的前邊,左邊是酒,右邊是漿,最後上飯。吃飯時學生立在一旁,不時輪流添飯加酒。如果有幾個老師,則論年齡的大小依次添飯加酒,充分顯示出對老師的尊敬和對教育的崇尚。

還有,在日常生活中以鄉村人聚集飲宴時的禮節同樣也是按人的年齡長幼排座位。《禮記•鄉飲酒義》載:“鄉飲酒之禮,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聽政役,所以明長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養老也”。特別是在與長輩同桌喝酒時要做到如下的禮儀,《禮記•曲禮上》稱:“侍飲於長者,酒進則起,拜受於尊所。長者辭,少者反席而飲。長者舉未釂,少者不敢飲”。其儀程是:晚輩陪長輩喝酒,長輩將酒遞給晚輩,晚輩要站起來,到放酒樽的地方向長輩行拜禮後再接酒。長輩對晚輩行禮表示推辭,晚輩返回席上再飲酒。如果長輩沒有把自己杯中酒飲乾,則晚輩不能飲酒。

即便是飲酒乾杯也有禮儀規定,《儀禮•鄉飲酒禮》:“以爵拜者不徒作。坐卒爵者拜既爵,立卒爵者不拜既爵。凡尊拜者於左﹔將舉,於右”。翻譯成現代話就是:為乾杯而下拜者不空立,起立要酬主人﹔坐著乾杯的人,乾完杯後要拜﹔站著乾杯的人則不拜。如果用酒杯,則放在左手,將舉杯酬謝,則放在右邊。其實在我們今天的宴會中經常能碰到站著乾杯以示尊敬他人的做法。而將酒杯放置左右現在無大區別了。這套禮規似乎有點煩瑣,但卻表現出晚輩對長輩的尊敬。依年齡而排序座位,上前跪拜舉杯致謝。遺憾的是在今天西北地區的農村和一些少數民族當中還在繼續保留這一習俗之外,而在很多埋單場合,尊老敬長已由改為尊官奉錢了。

飲食活動是禮儀的來源,同時又嚴格地規範著食物活動,作為法律之外的有效補充,禮既是一切社會行為的規範與准則,同樣也是整個社會運作穩定的保護機制。從治國的角度看,“飲食禮俗後來也成為禮最外在的表現形式和在嚴格規範下所支配的活動之一。……中國傳統飲食生活有一套繁瑣的禮節,它的宗旨是培養人們‘尊讓契敬’的精神,以保証上下有禮貴賤不相逾” 。所謂“宴有好貨,食有陪鼎,禮之至也” 。禮儀制度是中國三千年來統治階級在法律以外的最有效補充,它極大地規範和制約著人們的一舉一動,使之合乎要求,無論是食、住、行,還是衣著服飾等都有嚴格的等級規定,將廣大民眾束縛在圈定的範圍之內,以保証社會的和諧有序,從而達到長治久安的目的。

從國家太平社會和諧的角度考察,毫無疑問儒家文化中的禮有著相當重要的積極意義,因為我們需要的是有道德、有理想的社會成員。以日常生活中最常見的的吉、凶、賓、軍、嘉五禮為例,吉禮,就是祭祀的典禮﹔凶禮,指喪禮或戰敗、天災等﹔賓禮,指諸侯對王的覲見﹔軍禮,主要指戰爭,包括田獵等﹔嘉禮,指婚禮、冠禮等,但內容比較龐雜,且與百姓日常生活最為相關。明確規定以禮施教,以禮規範,以禮防範。而大司徒手下管理一州教育的州長,其職責之一,同樣是用禮來教化人民,管理人民的。《周禮》規定:

州長各掌其州之教治政令之法,正月之吉,各屬其州之民而讀法,以考其德行道藝而勸之,以糾其過惡而戒之。若以歲時祭祀州社,則屬其民而讀法,亦如之。春秋以禮會民,而射於州序。凡州之大祭祀,大喪,皆蒞其事。

還有掌一黨教育的黨正,其職亦稱:

正各掌其黨之政令教治,及四時之孟月吉日,則屬民而讀邦法以糾戒之。春秋祭禜,亦如之。國索鬼神而祭祀,則以禮屬民,而飲酒於序,以正齒位。壹命,齒於鄉里﹔再命,齒於父族﹔三命而不齒。凡其黨之祭祀,喪紀、昏冠、飲酒、教其禮事,掌其戒禁 。

再有司救:“掌萬民之衰惡過失,而誅讓之。以禮防禁而救之”。《周禮》一書又稱《周官》,記載周代政治制度,但其中不少與掌職“禮”、“禮儀”、“禮樂”和“禮教”有關,並且在出土的周代器物中得到了証實 。這表明至少從周代起,禮就已經進入了政治制度序列,成為教育人民,管理人民,統治人民的工具。

誠如李學勤先生所言“從五禮內容的分析中可以看出,古人所謂禮,不僅僅是生活中的規定和儀式,還包括國家政治上的制度在內。從種種史實考察,在當時禮和法律、官制之間並沒有明確的界限,許多政治、法律方面的規定都見於禮的內容” 。事實確實如此,禮制從周公制定之初就是為“治”而設,為統治人民而立。因此,納入國家統治範圍完全可信。早於司馬遷的劉安就說:

夫禮者所以別尊卑,異貴賤﹔義者所以合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際也。今世之為禮者,恭敬而忮﹔為義者,布施而德。臣以相非,骨肉以生怨,則失禮義之本也,故構而多責 。

司馬遷則認為:“故禮以導其志,樂以和其聲,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 。孔子對德更是十分的注重,認為德表現在國家及個人的方方面面。如“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等 。

怎樣才能構建和諧社會,在儒家文化看來,禮用之於國家則國家興旺發達﹔禮用之於社會則社會安定有序﹔用之於人民,則人人自律規範行為。孔子說得好:“禮者何也?即事之治也。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治國而無禮,譬猶瞽之無相與!倀倀乎其何之?譬如終夜有求於幽室之中,非燭何見?若無禮,則手足無所措,耳目無所加,進退揖讓無所制。是故以之居處,長幼失其別,閨門三族失其和,朝廷官爵失其序,田獵戎事失其策,軍旅武功失其制,宮室失其度,量鼎失其象,味失其時,樂失其節,車失其式,鬼神失其饗,喪紀失其哀,辨說失其黨,官失其體,政事失其施,加於身而錯於前,凡眾之動失其宜。如此則無以祖洽於眾也” 。孔子認為:禮就事而論,是對事情加以治理,即治理於事。一個國家如果不依禮治理,好像盲人行走無人攙扶一樣而不辨方向不知去處﹔又好像有眼睛的人在暗室中摸索而不用火把,結果同樣是甚麼也看不見。如是,處理起事情來就沒有了規矩,就會長幼不分,家門不和,軍隊不聽號令,居室不合制度,量器與煮肉的鼎不合式樣,味道不合時令,音樂失去節奏,車輛不合規矩,鬼神失去祭祀,喪事失去哀思,說話不分場合,官員分工失當,行政命令不能實施等等,凡是此種種通通失去了應有的和諧與規範。孔子的這段話對禮的解釋可算相當清楚。人類在不斷創造文化的同時,又在毀滅自身的文化。國家滅亡了,可以重建,而一個國家的民族文化被消滅,它就永遠淪亡了,而儒家文化的貢獻正在於此。